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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皇家聯誼會》之幾希復幾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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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患子



註冊時間: 2008-05-01
文章: 44

發表發表於: 星期四 五月 21, 2009 12:35 am    文章主題: 《地府皇家聯誼會》之幾希復幾希 引言回覆



地府,又稱陰間、陰曹、地獄、幽都、冥界,總之就是人死後,靈魂──或可稱鬼魂依附之處。在凡人的想像中,地府就像面鏡子,與人間一切相映照,因此人間有皇帝統治,地府也有閻王主理,但人間皇帝獨一無二,閻王卻有十殿閻王,各有判官襄助,以第一殿秦廣王蔣為首,專私人間夭壽生死,中間八殿則為各式不同地獄,如第二殿楚江王歷的寒冰地獄、第七殿泰山王董的肉醬地獄,第十殿的轉輪王薛,則負責遞解鬼魂,在冥秤之前分別善惡,核定等級,發四大部洲投生。


一般人按照既定程序,牛頭馬面等陰差按照生死簿上的壽限,上陽間押解鬼魂過鬼門關,鬼魂領取標明身份的路引後,便有了排隊轉世投胎的資格,轉世以後的命運如何,則得視此人累世的善惡、與人結下的宿冤多寡而定。


但有規矩,總有例外,有少部分難以在冥秤前斷定善惡之人,便會先守選一段時日,讓他們先下地獄受一陣子苦,抵銷惡報,換得來世投胎好人家,大部分鬼魂都願意接受這種安排;更有極極極少數人,守選是為了經十殿閻羅會審通過,方能決定其去向,這些人便是歷朝歷代的君主,因為這等人往往事功大,過錯亦大,但存心有愧,活著時候便大肆捐獻布施,燒紙錢、作法會,而且後代子孫享祀豐厚,地府眾官早收受他們不少賄賂,人家死後便不好隨意處置,只好圈個地方,名為監牢禁地,實為別墅外苑,讓他們輪候守選,其實是敘舊聊天閒嗑牙,慢慢的,大家便習慣稱這所在為「地府皇家聯誼會」。


一些有志難伸,或庸庸碌碌的皇帝,其善大於惡,或小善小惡,多半選擇入輪迴贖罪,例如宋徽宗趙佶、明熹宗朱由校,經十殿閻羅會審投胎轉世,一個當畫師,一個幹木匠,可說各得其所,活得比當皇帝時快活不知百倍,偶爾回聯誼會聯誼聯誼,過幾年便又轉世去了。於是文檔在閻羅殿傳遞批駁不定,久久不能投胎的,都是一些殺人如麻,功過難論的君主,其中最顯赫的兩巨頭是秦始皇和成吉思汗,再來劉邦、李世民、李隆基、趙匡胤、朱元璋、努爾哈赤也是不可忽視的人物;一些心狠手辣的后妃亦在其中,如漢呂后、唐武后、明萬貴妃等等。

而且這幫人物多半心智堅定,死後魂靈聚而不散,兼且意識清醒,言談舉止宛如活人,隨便官階稍低的陰差都不敢攖其鋒。最明顯的例子就是手擁地宮十萬雄兵的秦始皇,由始至終身居「地府皇家聯誼會」永久會長,凶如商紂也不敢得罪他。眾先帝除了暗悔沒把陵寢塞多點兵士,樂得袖手旁觀,任由他和十殿閻羅對著幹,平日則在苑中騎馬打獵、鬥雞賽狗、飲宴作樂,玩得悶了,稍繳些「手續費」申請,不必七月鬼門開也能出外散心,可說樂不思蜀,不投胎也無甚關係。


地府皇家聯誼會有「帝王」、「后妃」兩個歷史悠久的分會,畢竟這二者成員佔了會員大宗,帝王分會由劉邦、劉徹、李世民、李隆基、趙匡胤、趙光義、朱元璋、朱棣、愛新覺羅胤禛、愛新覺羅弘曆等著名帝王輪流擔任,每任三十年,無非是安排男人們吃喝玩樂的節目。后妃分會則由呂后、武后把持,兩后長年合作無間,但自從四百年前,秦皇嬴政之母趙姬回來探望兒子,一住不走,情況就有所改觀。趙姬本人手段雖不如何,但仗著兒子為後台,再憑著自身風塵輪迴數十世的手段經歷,逕公然成立「姬妾分會」,挖了大群后妃分會中不服呂后、武后的女子,這些女子都是險惡後宮爭寵中出身,少了兩后壓制,諸女獻媚邀幸無所不包,弄得好好的聯誼會跟妓院般亂。目下呂后、武后正欲著手整治,想必一陣腥風血雨即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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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患子



註冊時間: 2008-05-01
文章: 44

發表發表於: 星期四 五月 21, 2009 12:36 a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幾希復幾希

從出生到死後,大清黃金貴冑──愛新覺羅弘曆,再也沒有比現在更覺得鬱悶的時候。

是的,從出生到死後,因為他已經「死」了,講究點的說法,就是「駕崩」、「山陵崩」、「龍御賓天」,成了「大行皇帝」,當然未來總少不了英明神武蓋世無雙等等等等的幾十字溢美諡號。當然,他本人最為人所知的稱謂,還是他用了一甲子共六十年的年號──乾隆。

乾隆當了六十年皇帝、四年太上皇,一生活了八十八歲,就眾皇帝而言,無論是實際在位時間,抑或壽命,都可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奈何如今淪至念地府之幽幽,獨愴然而涕下,怎不讓生前愛熱鬧的他鬱悶?

憑藉父祖之餘蔭,這位太平天子的一生不可不謂順遂:自小養尊處優,爹爹疼在心裡,爺爺愛在面上,少年夫妻感情好,父親雍正一坐上皇帝寶座,便密詔立他為繼承人,又辣手處置幾位文武全才,野心勃勃的皇叔,為他開路;三哥弘時才有那麼一點小圖謀,馬上被皇阿瑪下令廢除宗籍,其他兄弟不是早死就是裝瘋賣傻;除此之外,雍正改土歸流、攤丁入畝、火耗歸公及一連串反貪腐措施,可說不遺餘力地整頓康熙末年過於寬弛的政風,不僅為兒子弘曆蕩平一切登基障礙,也為大清接下來一百多年國祚打下堅實基礎。

一帆風順當皇帝之後,後宮三千佳麗自不提,六下江南種種豔遇也不必多說,兒女成群更是當然。武有平準噶爾、拓新疆,文有編定四庫全書、三希堂鑑古,可說文武全才,自稱十全老人雖有老王賣瓜之嫌,但當皇帝當到這份上,可也算是死而無憾了。

真的了無遺憾嗎?仔細想想,總是有那麼一點,不過比起地府皇家聯誼會一干劉姓、李姓、趙姓、朱姓等等皇帝,他已算十分好命的了,這點他自己明白,若非文字獄牽連者眾,以及晚年好大喜功、勞民傷財,想必守選的日子會更好過。

說到地府「守選」,弘曆更是鬱悶。話說人死燈滅,來到地府皇家聯誼會安頓下來,隨即接到「和珅跌倒,嘉慶吃飽」的噩耗,抱怨了不孝兒子一陣,才想說怎不見幼時最疼愛他的康熙爺?父親雍正便冷冷道來因由。

「皇阿瑪自請為地府中西交流考察使節團首長,年前與張騫、玄奘、鄭和等代表前往西方冥府,這一去,得常駐三百年。」

弘曆聽得目瞪口呆,雍正不到六十就過世了,如今面目維持在五十多歲的樣子,弘曆在嚴肅的父親面前,不敢倚老賣老,只能變回二三十歲唇紅齒白的小白臉模樣,反正他也對這俊俏皮相頗感自豪,如今樂得重溫舊夢。

見兒子瞠目結舌,雍正似乎還不滿足,繼續雪上加霜道:「我已經上報閻王,請將皇阿瑪一生罪孽盡歸我父子二人,讓他老人家安心駐外研究,等批文下來,你就簽名吧。」

「啊?」弘曆還有點聽不懂父親的話,什麼「罪孽盡歸我父子二人」?是說自己得連康熙爺的份一起守選嗎?平三藩、收台灣、文字獄、三征噶爾丹,他老人家的罪孽不可謂輕啊!如此一來,他何時才能從這陰沈沈的地府脫身?

「弘曆,你不同意嗎?」雍正微微瞇起雙眼,指間佛珠串轉動頓止,看得弘曆心驚膽跳,這可是雍正大發雷霆的前兆。

「兒臣不敢,能為皇阿瑪分憂……為皇爺爺盡孝道,是兒臣的福份……」弘曆頭有點暈,說話差點咬到舌頭,畢竟這六十多年都是人家阿諛諂媚他,他可好久沒這樣阿諛諂媚別人了。

「嗯。」雙眉稍稍舒展,雍正指間的佛珠總算回到正常的轉動速度,他接著探手入懷,取出一封火漆封緘的書信,交給兒子道:「康熙爺臨行前留了封手書給你,你自己看吧。」

眼看木已成舟,弘曆只好含淚收信,跪安回到仿盛京故宮建成的偏殿中,悄悄拆開書信,看看康熙爺究竟交代什麼。

原來康熙不知從何得知天機:中國未來數百年間將陷入一個前所未見的低潮,一連串喪權辱國的條約、敗仗,使民不聊生,就連科技、文化也落後於西方甚遠,因此他才義不容辭地自請往西方常駐考察,希望找出其富強之道,有一天能幫助中國脫離這難堪窘境。

說完國事,便是家事。信末,康熙吩咐孫兒弘曆保重身體,有空多陪胤禛──也就是他皇阿瑪雍正說話解悶,並交代能言善道的他,和地府皇家聯誼會其他異姓皇室打好關係,以鞏固愛新覺羅家的地位,不忘要他向歷代賢能君主學習修身齊家治國之道。

「我都當了六十年皇帝了,還學什麼治國之道?論起當皇帝,這裡誰比我當得還久……我做皇帝比人強,世代祖傳有名望,扮起來準像唐明皇……」

弘曆百無聊賴的哼了幾句黃梅調「扮皇帝」,心想唐明皇李隆基可也沒他英俊瀟灑,朱家那浪蕩小子朱厚照就更別提了。收好祖父的信之後,弘曆攤在架子床上胡思亂想。這些日子以來,他不是和附近金國完顏家的人來往,就是和蒙古人縱馬草原打獵喝酒,但自家仿盛京故宮悽悽慘慘、冷冷清清,別說妃嬪侍從,連像樣的書畫、擺設都欠奉,一向喜愛附庸風雅的他,感到寂寞難耐十分自然。

父親雍正不喜和漢人皇帝來往,他可不排斥,史書上威名赫赫的君主,如秦王嬴政、漢高祖劉邦、唐太宗李世民可都還在地府守選,若說不想一睹廬山真面目是假。既然身奉皇爺爺之命,自己大可冠冕堂皇的交際應酬,只是如何結識方不嫌冒昧,倒是個頭疼的問題。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與其待在屋內空想,不如到外面轉轉,說不定無意間碰上什麼文皇武帝、靚妃麗女,憑他如簧巧舌、俊俏面容,還不手到擒來?

弘曆越想越得意,隨手從衣箱選了套常服換上,梳了條烏黑油亮的長辮,照照鏡子,摸摸自己光潔的月亮頭,套上長靴,便趾高氣昂的出門了。

大清京位於大元草原之側,為了不和大明鎮故宮重複,刻意以盛京故宮為本,結合滿蒙藏以及八旗行軍帳殿的佈局式樣架構建築,也因靠近草原、位置邊陲,總顯得疾風驟雪,讓人心寒。眾所周知乾隆爺喜愛江南風光,弘曆幾回想偷進大明鎮看看,就怕被不近人情的朱元璋和朱家子孫當成讎寇打將出門,為了面子,只好作罷。這回他打算先在各家地盤交界處閒晃,看能否碰上機緣。

「渾天殿」位於地府皇家聯誼會地理中心,本來是漢朝劉家宴飲聚會之所在,後來隨著各家皇族進駐,渾天殿佔了地利之便,順勢成為各家皇帝商討大事之處。劉邦為表大度,索性將整座宮殿劃歸公用,舉凡永久會長嬴政訓話、分會長交接、年度會款清點等大事,都會邀請眾家皇族前來參與。

平常沒什麼大事時,渾天殿總是靜悄悄的,只有一方由秦王嬴政豎立的刻石,巍然兀立於殿前,弘曆走近打量,碑文採篆體,內容果然由李斯所撰,不脫歌功頌德,說什麼生前統併九州,死後威懾四方之類的諛辭,連弘曆這等慣人吹捧的都覺肉麻,就不知嬴政花了多少錢財將這位宰相「提調」過來,讓他寫這一篇頌辭?

說到「提調」,亦是弘曆最近才學到的地府規矩。簡而言之,就是歷朝難免都有些功過難論的權相、名將,例如秦之李斯、白起,漢之衛青、李廣、霍光等等,以及一些叛亂的王族,像七國、八王之亂那些王侯,和只佔一角半壁江山的小朝廷君主,如前秦苻堅、西蜀孟昶、南唐李煜,這些人另組成名喚「王侯將相俱樂部」的組織等待守選,他們由於後代奉祀不周,日子多半過得苦哈哈,若得手頭較闊綽的皇家成員出錢與地府「提調」他們過來,不僅能折減他們的罪孽,免得酷刑之苦,也能和昔日故舊聊聊當年勇,稍解長年積鬱。金國完顏家幾個人,便是大清幾位先祖作主提調過來的。

弘曆這幾天正考慮是否申請提調寵臣和珅過來,心想最好托夢讓兒子多燒些金銀當私房錢,免得手頭拮据日子難過。想了半天走進殿內,才發現漢白玉石砌成的寶殿裡空蕩蕩的,眾家皇帝皇后想必都躲在自家地盤納涼,沒過來閒晃。

「真不巧啊……」

弘曆嘖嘖嘆道,踩著靴逛了一周,最後腳步一滯,停在角落布告欄前三尺前。

「褚遂良!?」

弘曆驚叫一聲,蹭蹭蹭走近布告欄,腳底汗水幾乎浸透千層納底。他忽略幾張姬妾分會貼出,言詞曖昧的小廣告,目不轉睛盯著一張隨便黏在牆上的平凡布告:


徵:儀表端正,能講曉寫,善鑑行草楷書家數名,朝代不拘,右軍同好更佳,意者請洽大唐園凌煙閣文皇帝李世民,薪資、工作內容面議。
附註:王侯將相俱樂部成員如欲應徵,煩先請各朝君主提調為荷。
年月日 起居事褚遂良代行


弘曆整張臉幾乎貼在布告上,眼前墨色酣暢,濃淡相宜,鼻間依稀聞到松煙的微香,猛然醒悟自己靠得太近,又蹬蹬蹬後退三步,顫抖的手緩緩伸出,停在半空,語不成聲的開口。

「這字……這字……是真跡……真跡啊!」

雖然對自己的鑑定能力不太有信心,但有李世民背書,怎有可能會假?再定神看清布告的內容,原來是唐太宗李世民徵才來著,雖說工作內容面議,但應徵條件簡直是為他量身定作,如此天下掉下來的好機會,他怎可錯過?

先不管應徵職位,弘曆對這張布告「本身」,已然垂涎三尺。眼看四下無人,絲絲邪念油然而生。

他自己的字清麗秀媚,乃師趙孟頫之筆意,趙孟頫的書法又深受王羲之影響,記得昔日在養心殿的「三希堂」中,自己多少次摩搓著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想當然是摹本),尤其帖末由趙孟頫奉敕而作的跋文,四周更圍滿他多回反覆展玩留下的題字鈐印,等到成了太上皇還不死心,終於以一句「此後展玩不復題跋矣」作結。

而褚遂良初學虞世南,晚年取法鍾繇、王羲之,其書同樣走明媚多姿的路線,怎讓他不心動進而行動?

「撕了去應徵也好,這種布告,都是到處貼的吧?」弘曆有點心虛的想,於是上下左右顛倒打量,絞盡腦汁考慮該怎麼撕,才能把布告完美無瑕的據為己有。

撕一張紙撕得滿頭大汗,對弘曆來說也算頭一遭。得了布告,他也不急著去應徵,而是匆匆忙忙作賊似的奔回自家盛京故宮,將箋紙壓箱底藏好,東挑西揀挑好衣裳,字斟句酌寫畢拜帖,選了幾樣伴手禮,默默溫習王羲之幾項關於筆法訣指意的理論,以備面試之需,才總算動身前往大唐園應徵,拜見李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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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患子



註冊時間: 2008-05-01
文章: 44

發表發表於: 星期四 五月 21, 2009 12:37 a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話說褚遂良因武后之事,犯高宗龍顏遭貶斥身故後,投胎轉了十幾世,早已不再姓「褚」,書法雖沒忘,昔日恩恩怨怨卻忘得差不多了。今世死後準備投胎時,正逢李世民為帝王分會長,便通過關係硬拽這位老臣子回來敘舊,敘著敘著,往事點點滴滴湧上心頭,於是答應留下協助李世民籌辦「昭陵王羲之真跡展」,以為故主三十年分會長卸任前之臨別秋波。

世人皆知李世民酷愛王右軍書法,當年登基之後,什麼明的暗的買的騙的無所不用其極,總共得到兩千多張所謂「王羲之」的真跡,其中只有四分之一是真,在鑑別和摹寫方面,褚遂良都出過不少力,也難怪這次他回來,李世民便鬧騰著要將昭陵陪葬的真跡展覽炫耀一番,不然久埋九泉之下,有如衣錦夜行,無知之者,何有痛快可言?

弘曆自不知內情,他一邊猜想著李世民的用意,一邊循著地圖來到大唐園凌煙閣,只見百花盛開,與自家相比別有風貌。饒他古希天子,念及貞觀名君風範,不免有些緊張,於是遞上拜帖,道明來意,便盤坐倚几,耐心等候。

大半時辰過去,等得人腰酸腿麻、昏昏欲睡。記得那侍女接過拜帖,面無表情的說了句什麼便轉身離開,也不知有無傳報。不過來到這裡什麼都缺,最不缺的就是時間,說不定這是考驗應徵者耐性的關卡之一,為免驚擾堂堂太宗天可汗,他只好耐著性子繼續等待。

一陣涼風拂面,吹得弘曆渾身一顫,只見剛才那白衣侍女無聲無息的「移」到他面前,冷冷道。

「根額雷。」

「什麼?」弘曆撓撓耳朵,她說的是滿語、蒙語還藏語來著?怎麼自己一點都聽不懂?

白衣侍女可不管他聽沒聽懂,轉身便朝內殿走去。弘曆雖聽不懂她說什麼,卻看得懂她擺出的指引手勢,趕緊起身依附驥尾,可他清朝人不慣長時間跪坐,一站起來雙腿就痛得呲牙咧嘴,但見侍女越走越遠,為免跟丟,只好忍著腳步踉蹌,一拐一拐的追上去。

白衣侍女走路輕飄飄的,幾乎足不沾地。弘曆盯著她纖細的背影,不禁想起自家面無表情的陶俑陪葬侍衛,一個個杵在門外像木頭似的,叫也不應、踢也不動,哪像這侍女腳步輕盈,身段婀娜,該不會……是生殉的吧?

「這位……呃,這位姑娘……」弘曆招蜂引蝶的老毛病又犯了,但他還不太知道怎麼稱呼唐朝女子,只得擺出自認英俊瀟灑、溫文有禮的模樣道。

白衣侍女恍若未聞,自顧自前行,斜眼都不看他。弘曆略略氣餒,人家不都說唐朝女子作風大膽豪放?怎麼這奴婢家教這般嚴謹,和客人講句話都不成。

弘曆七下江南,風流韻事自然不少,妳越是冷淡,他越是不死心,於是輕輕拍上那侍女的香肩,正準備甜言蜜語勾搭歪纏,倏地「啪」一聲,那侍女竟隨著他的掌勢仆跌落地,雙眼圓睜,一動不動躺在冰冷露濕台階。

「啊?」

弘曆被眼前景況嚇得倒退三步,雖然民間流傳他微服出巡行俠仗義懲戒貪官的稗官野史足有一籮筐,但他頂多箭射的比較準、馬騎得比較快,從來都不是武林高手啊!怎麼如今主人還沒見到,就把侍女打得不省人事,可得如何交代?

環目四顧,花園唯蟲聲唧唧。現下他孤身一人,身邊沒太監侍衛官僚替他收拾殘局,於是他老爺子只好七手八腳抬起侍女,想把她扶到圍欄安歇,想不到一個用力過猛,又把人家的雙臂生生扯了下來。

弘曆大驚失色,縮手丟開女子臂膀,連連拍著早已沒有心跳的胸口。但奇怪的是,這樣拉拉扯扯,那侍女不僅喊也不喊,連血都不流一滴,兩條脫衣而出的臂膀白慘慘的,如同紙作一般。

「唉呀!」

對面迴廊轉出一人,見此「肢解」慘劇,和弘曆一般驚叫一聲,便急急走近關悉。眼見東窗事發,弘曆百口莫辯,落荒而逃又太過窩囊,只得支支吾吾道:「這、我、她、呃……你……」

來人停在他面前三步之距,沒看那侍女,反倒對弘曆說了一長串話,弘曆完全聽不懂他說些什麼,只能傻瞪著眼前這身著圓領紫袍,腰掛金魚袋的中年官人。

弘曆一雙桃花眼眨阿眨的,滿滿寫著無辜無奈以及一無所知。來人說了一陣,總算醒悟自己是雞同鴨講白費心機,於是深吸口氣,居然換上一口帶南方口音的北京官話,問道:「請問您是乾隆爺嗎?」

聽聞熟悉親切的口音,弘曆感動得將近痛哭流涕,只差沒與來人執手相看,淚眼凝噎。但他好歹是大清承平天子,怎可在前朝……應是前前前前……朝官員面前露怯,遂正容道:「不錯。」

那官人仔細看他一眼,隨即瞄了瞄地上的解體侍女,正巧一陣冷風颳過,將她的四肢軀幹一一吹到花園,紙鳶似的在半空飄啊飄的。弘曆有些尷尬,那官人卻不以為意的笑道:「這紙紮侍女年久耗損,進退應對時常不靈光,驚擾尊駕之處,尚請莫怪。」

「咳,哪裡的話。」

弘曆佯咳道,這官人看來熟於幫皇帝擦屁股兼給台階下,弘曆當然樂得順水推舟,只不過紙紮侍女能作得如此活靈活現,若想辦法弄幾個回去,他的寢宮便不會冷清了。

「在下褚登善,咱太宗文皇帝候尊駕多時,請跟我來。」

這回是弘曆倒抽一口涼氣,想著才拿到手不久的名家真跡,如今楮大名家就在他面前一尺之處,怎叫他不心弛神蕩,魂為之奪?

其實褚遂良是有苦自己知,話說他十幾世前的頂頭上司李世民,為了辦這場「昭陵王羲之真跡展」,內庫的錢多半都拿去充場面雇人手、裝潢展覽廳來著,凌煙閣的開銷連帶裁減得只剩四分之一,他出於對故主舊情義氣相挺,不僅分文未取,還得充當李世民的顧問隨從,說難聽點就是打雜。

褚遂良上一世是江蘇人,出生於雍正初年,曾祖乃前明遺老,終身未曾出仕,但老子不出仕,兒子孫子還是得吃飯。他三十多歲省試中舉取得功名,便居家潛心研究樸學,窮極一生埋首浩瀚群經,從未想過親近龍顏。想不到死後來到地府,做回大唐臣民,卻見著乾隆本尊,世事果真難料。

兩人心思各異,總算來到凌煙閣外,褚遂良一捋衣袖,敲了敲門,弘曆便聽著房內傳來句什麼,好像是請他「入來」,於是弘曆整整衣冠,一撩長袍下擺,跨進凌煙閣的門檻。

李世民不愧天可汗之名,對海內各族一視同仁,絲毫沒有輕視或倨傲的意思。聽聞女真在東北起家,還親切的問他女真族的先人是否就是唐朝東北的「靺鞨」,其實弘曆也不大清楚,只得胡亂應了。

以往弘曆總覺得漢家皇帝對他等外族君主不懷好意,這位聲名赫赫的貞觀名君確實讓他好感頓生,大概李唐皇族的血統亦屬胡漢混雜之故。不過他倆的關中話和北京話口音實在相差太遠,褚遂良身為皇帝秘書,好歹在唐宋元明清各朝轉悠過,理所當然充當起翻譯之責。

談完身家,就要談正事了。李世民拾起他的拜帖,先問他帖上是否他的字跡、師承何家、擅寫何種書體等等。弘曆對自己的書法還是小有信心的,不緊不慢娓娓道來。李世民觀看半晌,讚賞幾句,接著和褚遂良一起品評。弘曆雖愛自衿自誇,某些時候卻頗有自知之明,以往他當皇帝,哪有人真心誠意品評他的書畫,不都是眾口一致的讚好?如今名家在前,自然虛心討教,不恥下問。

一輪批評之後,弘曆看來有些灰心,褚遂良微笑著鼓勵他兩句,隨即代表李世民道出這回貼布告徵才的真意。

「王羲之真跡展!」

弘曆舔了舔乾涸的雙唇,喜愛右軍作品的歷代收藏家都知道,李世民將生前蒐羅得來的王羲之真跡全帶到昭陵陪葬,後代流傳的多是臨摹本。曾幾何時,養心殿裡,三希堂中,他揣摩著「快雪時晴」的酣暢,手持狼毫一次又一次題記……

「神品啊神品!」

弘曆不住喃喃自語,明顯陷入昔日回憶。見他如此癡態,李世民不但不以為忤,還喜孜孜召褚遂良上前吩咐幾句,要他轉告。

雖然言語不通,不符合「能講」的條件。但見弘曆的確喜愛右軍書法,李世民總算接納他成為這回昭陵真跡展的工作人員之一,酬勞是任選褚摹(或臨)王羲之真跡兩幅,外加唐太宗李世民手書飛白匾額乙面。這下苦的人可是褚遂良,無論是照帖臨書、或是雙勾填墨摹寫,皆是十分耗費心神的差事,飛白匾額只要隨便枯筆撇幾個大字就成,連墨都省了……誰叫他的上司是皇帝呢。

說實話,弘曆亦對褚摹王羲之的興趣遠高於李世民的飛白匾額,而且褚遂良可不是時時待在地府,機會千載難逢,既能親眼目睹右軍真跡,又能結識諸家帝王,還有褚摹本為酬──想當初他的快雪時晴也只是唐摹本啊!這買賣怎麼算都划算,他當然一口答應。

李世民笑瞇瞇的點頭,看準他一定不會拒絕,接著殷殷囑咐幾句,弘曆雖聽不大明白,也學著褚遂良「係」、「係」連聲稱是,惹得人家沒好氣道:「陛下說,展覽預計在三個月後舉辦。再過五天,花萼樓展覽廳將召開籌備會,屆時趙宋的趙光義、趙佶會出席,朱明那邊也會派人過來,請您要好好準備。」

宋徽宗的瘦金體啊!此刻弘曆的眼中已然冒出點點星光閃爍,對褚遂良的叮嚀完全聽不入耳,李世民便笑著放他歸家了。

回到盛京寢宮後,弘曆仍是喜不自勝,這大概是他魂歸地府之後,第一件值得慶祝的喜事。他踱著方步在房裡走來走去,心裡想的盡是五天後的籌備會。

「看來得找時間好好惡補唐話,否則屆時舉行展覽,連話都不懂說,像什麼話?」弘曆繞口令般自問。

但要找誰呢?他人生地不熟,褚遂良雖和藹可親,但他實在太不得閒,適才送自己出門時,才不住抱怨這些日子在昭陵和地府之間來來往往,清點準備展出的作品,累得頭暈目眩,身心俱疲。

看來是他自立自強的時候了,弘曆握拳立下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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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星期四 五月 21, 2009 12:37 a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地府長夜漫漫,五天很快就過去了。

弘曆雖發下宏願,但學話非一蹴可及,五天時間難有什麼進展,更何況他連老師都沒找著。不過籌備會是一定要出席的,就算在旁邊看看、審時度勢也好,說來趙宋派出的陣容可謂豪華,不知朱明會遣來哪位?印象中,前明似乎沒有擅書的皇帝,善木工倒是有一位──弘曆有點刻薄的想,記得皇爺爺康熙十分喜愛董其昌的書法,董其昌生於嘉靖,卒於崇禎,有才無行,應屬奸臣一類,若是被提調上來,倒是不容小覷。

弘曆一面思索,一面換上前日便準備好的常服──一件石青色團龍對襟暗花大褂,內搭一件馬蹄袖四開裾長袍,不大顯眼,但足以顯示他的身份,不過這裡個個都是皇帝,就算穿明黃龍袍也沒什麼特別。

打點妥當,懷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出發,來到李世民的曾孫──唐玄宗李隆基的地盤「花萼相輝樓」。花萼樓樓高三層。樓外地勢開闊,樓內明亮通風,展覽廳預定在二樓,正好是既不潮濕、又不滲雨之處,且走道、梯間開揚,搬運書畫十分方便,難怪李世民將真跡展選在這裡舉行。

弘曆比預定時間早了一刻鐘到達,廳內已經三三兩兩聚集了近十個人,可惜弘曆一個也不認識。褚遂良手拿魯班尺,忙著和李世民商討如何擺放作品、規劃人流動線,兩人和弘曆打了聲招呼,也顧不得他形單影隻,便各忙各的去了。

弘曆尷尬一笑,盡量表現的若無其事,四處走動打量環境。從衣冠看來,廳中談笑甚歡的數位該是宋人,為首著絳紗袍的,說不定是宋太宗趙光義。事實證明,汴京話和北京話仍然有一段差距,他依然聽不懂。

至於角落那兩位嘛……一者著團龍雲紋深藍交領袍,該是某皇帝;一者著赤羅朝服,看不出官品,低聲交談,就不知是哪一朝代的人。

「……若過幾天誠意伯來看草稿,記得好生伺候著。」

「是。」

弘曆貌似悠哉悠哉的經過,聞言腳步一頓,雖然口音有差異,但他居然聽得懂內容!轉念一想,既然他聽得懂,表示彼此時代相距不遠,最有可能就是明朝朱家的某位皇帝。

朱家的皇帝……弘曆為之汗顏,既想上前攀談,又怕人家不領情,畢竟朱元璋憎恨蒙古人、女真人眾所周知,但看這人姿容凜凜,一把美髯保養的烏黑濃密,足和唐太宗李世民媲美,不像是傳聞相貌醜陋、滿臉麻子的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想到這裡,弘曆不免自打兩下嘴巴,因為他發自心底尊敬的康熙爺,雙頰也有些許出痘瘡後留下的麻子痘疤。

漢朝劉家雖沒派代表過來,但在座帝王俱漢家衣冠,弘曆這身裝束色澤低調,款式卻是少見,加上他不甘寂寞四處逡巡探聽的行徑,早就引起眾人注意。只見趙光義朝他背影打個眼色,藍袍皇帝得見,便對那官員道:「你先去吧,這段時日李家皇帝若有吩咐,就聽他的,嗯?」

「是。」那官員再拜為禮,藍袍皇帝托上他的手臂,免去他三跪九叩的麻煩,使他去分擔李世民等人的瑣碎工作。那廂趙光義吩咐幾句,也支開身邊一名雞皮鶴髮的老相國,等著看好戲。

這廂弘曆猶在愁眉思索,藍袍皇帝心中有數,已然走到他身邊,不冷不熱的問道:「你是愛新覺羅家的人?」

弘曆倏地回神,難道入地府久了,自然便練成走路無聲的功夫?

「是的,敢問閣下……?」

據地府皇家聯誼會不成文規定:為免爭端,各異姓朝代帝王間一律平輩相稱,敘輩份僅限於同姓皇族。自稱也不稱「朕」,只因兆頭不好,個個都稱「朕」,「朕」來「鎮」去,被「鎮」得離不開地府就糟了。

「你們愛新覺羅家入關後,住的就是我建的紫禁城,你說我是誰?」

藍袍皇帝似笑非笑的道,其身份呼之欲出。弘曆先是一愕,雙目陡地放光,恍然大悟道:「原來是永樂兄,久仰久仰!姓你知道了,我名字是弘曆,年號乾隆,永樂兄隨意稱呼就得。」接著朝他拱手為禮,

朱棣想不到弘曆如此「平易近人」,一點不似其老子愛新覺羅胤禛,便也拱手回了個平禮,道:「好說、好說。」

「還是叫我『弘曆』吧,這樣比較親切,哈哈!」

弘曆哈哈一笑,發揮他平生交際應酬的本領到極致,也不管人家搭理與否,從紫禁城和天壽山的風水,一直談及四庫全書和永樂大典的體例差異,到他如何欣賞永樂青花瓷濃豔暈染的寶石藍、怎麼喜愛成化年間鮮活的鬥雞碗,康雍乾三朝不斷仿製都不如原作的精巧。一時風花雪月、吃喝玩樂,兩人表面看來居然相談甚歡,全無半絲火藥味,唬得趙光義一愣一愣,連李世民都探頭過來。

「會暈染的是蘇料,鄭和下西洋從波斯帶回來的;後來成化年間研製出『平等青』,青花色澤便趨於淡雅。」朱棣淡淡道,這些以往在他眼中的瑣碎小事,卻也是來到地府以後才知道的。

「原來如此!」弘曆一臉受教貌,非是作戲。

「弘曆啊,聽說你重刻了一部『淳化閣帖』,什麼時候給我送上一份看看?」

這回輪到趙光義不甘寂寞,天外突然飛來一筆。弘曆不由一驚,只因趙光義官話說得居然不錯,還知道他新刻了一部「淳化閣帖」。

所謂「淳化閣帖」,就是趙光義本人在淳化年間,集先秦到隋唐一千多年的書法墨跡,用「雙勾廓填」(原理類似描紅)的方法,刻在木板上再拓印成帖。後來刻印的棗木板慘遭祝融之災,拓本越到後世越顯珍貴,乾隆曾欽定重刻一部淳化閣帖,並將石板嵌於圓明園中的長春園書齋中,以為裝飾。

「跟我學的,學了幾十年。」朱棣笑道,一眼看穿弘曆的驚奇何來,「我也和他學洛陽話,洛陽話和李唐說的關中話十分接近,學完再聽便簡單多了。」

弘曆聽得連連點頭,說拜師,他倒不是拉不下臉,就怕人家不想教,光是淳化閣帖,可能還不足以打動眼高於頂的趙匡胤。

「棋譜、棋子、棋盒作束脩──記得挖箱底找最好的──定不成問題。」朱棣一眼看出他心思,拍了拍這位新來乍到的後進的肩,算是給他點了一條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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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星期四 五月 21, 2009 12:38 a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弘曆帶入墓室陪葬的珍寶十分之多,直清點了半年時間,還沒送入地府造冊完畢,而且從前這類收藏歸類的活計從來不須他負責,他太上皇老人家只要說句話,就有人翻箱倒櫃替他把東西拿來。如今身邊沒個使喚的人,他只好親力親為,挽起馬蹄袖到庫房裡,找尋適合送給趙光義的拜師束脩。

記得從前翻閱史書時看過,趙光義酷好弈棋,身邊養了一群棋待詔,得閒還自創幾局死活棋局考考大臣,什麼「獨飛天鵝」、「海底取明珠」,一勢比一勢難,考得一干大臣你眼望我眼,最後只好聯合上表,稱皇上棋勢「天機秘密通鬼神」,非是平凡人能揣度,最後不忘盡臣子本分,勸皇上應用心在國家大事上,而不是奕棋小道,趙光義才勉強收手。於是朱棣這麼一提,弘曆立馬照做不誤。

「《弈府陽秋》、《兼山堂弈譜》、《殘局類選》……殘局……殘局類選在哪裡……啊,還有他上次說的《淳化閣帖》,應該在另一邊……」

弘曆搬著木梯爬上爬下,埋首於書架書堆之間搜尋,直找了十來本棋譜和閣帖拓本疊成一纍,捧著回房放好,然後又到隔壁收藏珍玩的地方,找尋記憶中的棋子、棋盤、棋盒等物。

「瑪瑙棋、瑪瑙棋,我記得我有帶來啊?這是象牙的……雕得太精細,宋朝人應該不喜歡吧?」

弘曆自家收藏了一套汝窯瓷器,對宋人清雅的審美觀有一定瞭解──雖說自己不一定欣賞,但投其所好是必要的……

弘曆邊想邊找,今天找不著明天找,寫拜帖、包禮物,倒也忙得不亦樂乎,日子過得比先前充實多了。這次出席籌備會收穫頗豐,不僅認識幾個大有來頭的皇家聯誼會成員,還見到幾位名(奸)臣,原來宋太宗趙光義和徽宗趙佶身邊那個雞皮鶴髮的老相國,就是蘇黃米蔡四大家中的蔡京,朱棣帶來那個手長腳長、貌不驚人的臣子,則是萬曆年間的大學士嚴嵩。

蔡京和嚴嵩雖名聲不好,但書法的確出類拔萃。說到嚴嵩還有一樁公案,氣得弘曆至今還牙癢癢的:話說嚴嵩不僅行書出色,署書也是不凡,上至山東孔門「聖府」、山海「天下第一關」,下至供應清廷醬菜的「六必居」,皆出自他的題榜手筆,不僅當世無出其右,到了清朝,順天府貢院的「至公堂」匾仍是他的手跡。當年愛管閒事的乾隆爺見了,認為貢院如此神聖公正之地,由一奸相題匾十分不妥,便下令讓善書大臣──包括他自己──重寫一面,沒想到大臣沒個寫得比他好,就連弘曆自己寫了幾面也不例外,最後只好讓那塊匾繼續掛在貢院上。

有了兩位書法大家協辦,李世民自是如虎添翼,尤其是蔡京和米芾交好,米芾臨摹王氏父子書法(甚至臨他人臨摹王氏父子之書法)的本事可稱一絕,連帶蔡京亦練就幾分鑑賞眼光,於是與褚遂良談故友如何掌握先人筆意,聊的渾然忘我,更讓弘曆有不落人後的決心。

「弘曆、弘曆!」

「我在這裡!」

偌大的盛京故宮只有他和皇阿瑪雍正兩人居住,偶爾幾個金朝皇帝來逛逛,住幾天就因受不了雍正的嚴肅正經而離開,情願到蒙古草原過騎馬打獵的日子。弄得盛京故宮冷清清,整天就他們父子倆呼來喚去,別說外人受不了,他也受不了。

「你在找什麼東西?弄得亂七八糟的?」

雍正終於循聲而來,弘曆連忙一撩袍腳,跨過地上一堆瓶瓶罐罐來到門前。雍正見兒子一身邋遢狀,張嘴欲罵,話還未及出口,便被灰塵嗆得噴嚏連連,只能指著他鼻子猛咳。

弘曆放下手中的紫檀根雕筆筒,伸手為皇阿瑪撣去馬甲的灰塵,這不撣則已,一撣更讓雍正咳的無法收拾,好不容易咬牙切齒的吐出一句完整的話:「別拍了……越拍越髒!」

弘曆連忙縮手負後低頭,一副乖寶寶好孩子的模樣。雍正拿他沒法,只得道:「外頭有人捧著個罐在走廊繞來繞去,應該是找你,你去看看吧。」

勞駕皇阿瑪親自通傳,弘曆哪敢怠慢,出去找了半天,總算找到在角落流連迷途的陶俑兵。那陶俑兵一見弘曆,立即手中捧的錦盒呈上,生硬的三鞠躬為禮,便踢躂踢躂邁著方步離開。

弘曆大老遠捧著錦盒走回庫房門外,雍正還在原處等他,盯著盒蓋問道:「裡面是什麼?」

弘曆心想我怎麼知道,只好陪著笑臉說:「兒臣陪皇阿瑪到內室看看吧!」

雍正「嗯」了一聲,盯著那錦盒的目光猶然不肯放鬆,彷彿裡頭藏了什麼毒蛇猛獸。

弘曆暗翻白眼,自家阿瑪疑心病也太重了,現在就算盒裡放的是炸藥也炸不死他們,因為他們已經死了。

「聽說你最近和漢家皇帝們走得很近?」雍正貌似輕描淡寫的問道。

捧著錦盒的弘曆手一抖,心頭一驚,皇阿瑪的消息也太靈通了吧?便嚅囁道:「呃,兒臣謹奉康熙爺之命,和地府皇家聯誼會其他異姓皇室打好關係,以鞏固愛新覺羅家的地位……」

「皇阿瑪真的這麼吩咐?」雍正眉一挑,擺明不信兒子的「鬼話」。

弘曆連連點頭,「就寫在上回您給我的信上。」

雍正以冷哼作結,算是信了他的話。弘曆偷偷睨了父親一眼,稍稍鬆了口氣,隨後進屋將錦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的打開盒蓋。

錦盒內作四格,分別擱置一對青花鬥雞高腳杯,和一對鬥彩雞缸杯,尤其是後者,在明朝成化年間已屬珍品,到了萬曆年間,一對更價值十萬錢以上,皇帝也只有那一對,是乃酒器之最。

「鬥雞碗!是成化的鬥雞碗啊!」

弘曆忘形叫道,從前他也有一對成化彩缸杯,不過留在上面沒帶下來,如今這對品相如新,他不由得又驚又喜,搓著手雙眼發直。若不是皇阿瑪雍正還在背後,他早捧著寶貝踅回房慢慢賞玩了。

「誰給你送來的?」

雍正隨手拿起一個彩缸杯平舉至眼前,此杯僅堪盈握,胎色清透,上繪雄雞翹首鳴晨,雌雞飛身啄蜈蚣,雛雞則於母雞周圍鬧騰,一派和樂天真,十分討喜。

「應該……該是永樂皇帝送來的。」成化皇帝他不認識,事實上明朝皇帝他也只認識那麼一個,想不到朱棣如此有心,不過幾句話便把他的話記在心上。

「官窯難得燒出這種雞血紅,從前咱窯裡的棗皮紅和這一比,就相形遜色。」雍正沒什麼表情,但父子天性,弘曆總感覺他話裡陰森森的。

雍正仔細打量公雞胸腹那點點紅羽,他雖不多愛鑑賞收藏,但一雙火眼金睛比兒子弘曆犀利得多,不用找出仿品對比,便能直指其別。

弘曆眼光黏著那只彩杯,佩服皇阿瑪的眼光之餘,不禁擔心起來,如果皇阿瑪同樣偏愛那對彩缸杯……

「皇阿瑪你看……」

弘曆欲言又止,雍正哪猜不出兒子那點小心思,將鬥彩雞缸杯放回盒內,淡淡道:「你都留著吧,記得回禮給人家,別丟咱們愛新覺羅的臉。」

「喳!」弘曆這聲應答,可是既響亮又振奮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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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星期四 五月 21, 2009 12:38 a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7/7出新書,所以連載刪掉後半部囉XD

無患子 在 星期三 六月 22, 2011 8:58 pm 作了第 1 次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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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星期四 五月 21, 2009 12:39 a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7/7出新書,所以連載刪掉後半部囉XD

無患子 在 星期三 六月 22, 2011 8:57 pm 作了第 1 次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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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星期四 五月 21, 2009 12:39 a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7/7出新書,所以連載刪掉後半部囉XD

無患子 在 星期三 六月 22, 2011 8:56 pm 作了第 1 次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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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星期四 五月 21, 2009 12:40 a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7/7出新書,所以連載刪掉後半部囉XD

無患子 在 星期三 六月 22, 2011 8:56 pm 作了第 1 次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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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44

發表發表於: 星期四 五月 21, 2009 12:41 a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這個系列是去年七月鬼門開的時候冒出來的
本來是短篇
寫著寫著變成系列長篇……
先PO上一則讓大家指教

話說我還蠻喜歡這種關公打秦瓊的調調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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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孤音



註冊時間: 2006-01-13
文章: 3400
來自: 台灣

發表發表於: 星期四 五月 21, 2009 12:47 a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推啊!

滿喜歡這個系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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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wakening



註冊時間: 2006-05-26
文章: 2852
來自: 加拿大多伦多

發表發表於: 星期四 五月 21, 2009 12:53 a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学了不少东西, 长了不少见识, 谢谢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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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郡



註冊時間: 2006-01-16
文章: 321
來自: 台灣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五 五月 22, 2009 12:50 a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今天天氣很好

藍郡 在 星期三 十月 30, 2013 1:05 am 作了第 1 次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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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孤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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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台灣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五 一月 08, 2010 7:30 a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http://www.ylib.com/search/ShowBook.asp?BookNo=2F01119000162#absDesc

本堂無患子大作,現已出版熱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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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圣邪天诛



註冊時間: 2009-05-08
文章: 229
來自: 上海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二 二月 08, 2011 9:06 p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神曲?
_________________
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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