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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小說」次柳氏異聞(外傳)之烏栖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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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患子



註冊時間: 2008-05-01
文章: 44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五 五月 08, 2009 11:43 pm    文章主題: 「武俠小說」次柳氏異聞(外傳)之烏栖曲 引言回覆

枝殘葉落,高大的木棉樹上,不見碩紅的花朵,亦不見飄盪的棉絮,有的只是凝結其上的冰晶霜條,間或因颼颼寒風颳過而顫抖。

雪停近兩個時辰,地面的積雪仍有數寸之深,馬蹄規整的蹄痕一路沿著林間小路而來,看不見盡頭,亦不知何時方會停下。

駿馬大多偏精瘦,這匹白毛黑斑馬也不例外。只看牠鼻孔呼出兩道白煙,不疾不徐的載著個男子趕路;馬上男子頭戴皮帽,身披一襲灰鼠裘,雙唇緊抿,背脊挺得筆直,腰間配劍隨著路上顛簸輕輕拍打著馬股,似是無意的鞭策。

馬上男子名喚余賡,月前方自永州參軍解職,而解職的原因無他,就是因得罪權貴。余賡秉事嚴謹,經手的案件總要查個水落石出,無論誰的面子都不賣。所以任期還有半年才屆滿,州刺史便催他去縣裡取「選解」。俗語有云:士人二年居官,十年待選,此舉無疑暗示他早早拿了選狀,便可以滾回京師吃老本,等待茫茫難測的吏部銓選轉任新職。

寒冬天冷,行人稀落。永州四圍多山,山裡更多慓悍的壯、苗、瑤族流民。饒是他弱冠少年時棄武從文,一身武功未曾放下,等閒幾個毛賊近不得身,方能單人匹馬翻山越嶺平安行至此地。

余賡輕撫愛馬亮澤的鬃毛,此馬取名「肅霜」,在他宦遊四處的七、八年間,除了配劍,就屬肅霜與他最為親密,一人一馬可說情同兄弟。

約莫緩馳一個時辰,路觀圖上的小客舍才出現在林道邊。不知不覺,鹽粒般的雪花又紛紛而落,余賡拉好皮帽,便策馬小快步往客舍而去。

客舍炊煙裊裊,彎彎曲曲的消逝在風中。舍外空無一人,想來是都進屋取暖去了。余賡不想擾人清閒,自行將肅霜牽入馬棚繫好,揀了些乾草放在牠面前,便逕自推門入內。

簡陋的客舍裡,早擠滿三兩成群圍爐煮酒吃肉的旅客,余賡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便朝角落櫃臺走去。

掌櫃的問了聲好,看過他的身份證明文件,卻遲遲不在登記簿上落筆,只問道:「客人要住一宿嗎?」

余賡聽出蹊蹺,「是,有個床位即可。」

「唉,不瞞您說,咱怎會有生意不做。」掌櫃雙肩一垮,幾聲無奈嘆道:「只是連日大雪,避雪的客人們皆群集在小店,眼下糧肉柴炭所剩無幾,可得委屈客人您了。」

一名軍裝打扮的虯髯漢子聞聲笑道:「敢情掌櫃的是嫌我們這些粗人大口飲酒,大口吃肉囉?就趁現在雪小,咱弟兄替你上鎮裡挑柴擔肉又如何?」

「大爺你可折煞小的,小的既是開店招待客人,當然不是計較這些。只是現下天冷得緊,農家獵戶個個閉門不出,怕是有錢也買不到柴米油鹽。」幾日相處,掌櫃也明白虯髯漢子性直,非是惡意。

「啊,難不成要咱們兄弟出門打獵不成?」

看氣氛有些僵了,另一邊約莫五十來歲的商人便打圓場道:「天無絕人之路,大家不必操之過急,我等是平江來的藥材商,此行往十里外的迴雁谷而去。」

「迴雁谷?莫非諸位是往雁谷藥莊?」掌櫃插口問道,藥商微笑點頭。雁谷藥莊三代百年俱紮根在此,方圓百里之內幾乎無人不識。

「近日是鄧老六十壽誕,我等是為祝壽而去。眾所周知,雁谷藥莊主人鄧玄智慷慨好客,近日耳順大壽大擺酒席。各位如不介意,趁現在雪小,不妨湊些錢與我等包個賀禮,前去飲宴並宿一宿,之後要走、要留均悉聽尊便。」

虯髯漢子那幫軍尉聽聞有壽酒吃,立即拍手叫好;掌櫃幾經思量,也只好同意藥商的提議,於是眾人的眼光便集中在新來的余賡身上。

余賡暗忖半晌,事到如今自然輪不到他決定,便道:「我無所謂。」

藥商看來是喜歡熱鬧的人,只見他樂得眉開眼笑,對掌櫃的說:「有各位前往贈興,相信鄧老定會倒履相迎。」

於是眾人同湊了份禮金,推舉在座唯一通文墨的余賡寫了兩幅「龍馬精神」、「松柏長春」的紅幅子。這不倫不類的臨時祝壽隊伍,便迎著飛雪動身。

在馬上,各人稍微自我介紹一番。以虯髯漢子為首的軍尉們原是回防的鎮兵,提議前往雁谷藥莊避雪兼祝壽的藥商胡令權,則是當地另一藥行滋壽堂的的當家。據他所言,滋壽堂與雁谷藥莊是三代世交,也難怪他有恃無恐,膽敢拖著一群半是白吃白住的陌生人前往祝壽。

不知為何,一路上胡令權對孤僻少言的余賡特別友善,處處噓寒問暖,弄得習慣獨行的他渾身不自在。十里的路說遠不遠,由於藥商們此去不僅祝壽,還順道帶了幾車藥材,隊伍因此拖了大半個時辰的時間,才到達迴雁谷口。

胡令權領頭率先下馬,或許因大雪阻礙不少賓客的緣故,門房一見胡令權帶了一干人前來,便喜孜孜的前來迎客。

「胡爺您終於到了!鄧老今早才向小的叨念起您呢!」

「誰教鄧老貴人大壽招風雪,不然我怎敢不早些來?」

「難得胡爺賞臉,還帶了這麼多朋友。」

「呵呵,想讓讓伙計們見見世面,另外這班軍爺是淮西回防的鎮兵,亦是慕鄧老之名而來。」

「歡迎歡迎。」

兩人相互吹捧之際,幾個胡令權的伙計已熟門熟路的指揮身後的貨車進入雁谷;鎮兵們四處觀望之餘,不忘竊竊議論,余賡則默默和他們一路,跟著雁谷家僕入客房歇息。

「欸,余兄!」胡令權隔著輛貨車招呼道,余賡想裝作沒聽到,胡令權已三步併兩步上前,一把拉過肅霜的韁繩,與自己馬兒同交與家僕。

「余兄弟文武全才,怎能和那班傭僕共宿?還是讓愚兄帶你到內苑住下,再帶你參觀參觀雁谷的名山盛景。」

胡令權搭著他的肩,不由分說便和他往另一邊走去。余賡雙眉微蹙,他個性狷介,官場同僚亦覺得他難以親近;加上他官階不高,乏人結交,遇上像這樣厚臉皮黏上來親近的人還是頭一回。

不說不知,雁谷藥莊主要分為內苑和外苑兩部分,外苑幾乎佔據迴雁谷整片地方,包括藥圃、花園,以及各色農工傭僕居住之處,一般來客的客房也位於此地,只是比較接近內苑入口。外苑中心是內苑,內苑又分南北,北面有煉丹房、儲藥房,亦為藥莊家眷所住之地,等閒外人不得內進;南面除了會客大廳外,尚有上賓居住的客房,想來胡令權是想賣個人情給余賡,招待他住內苑客房。

在大原則外,余賡其實是個對小事非常無所謂的人。住內苑和外苑對他並無分別,比起居心叵測的胡令權,他反而較習慣與直腸直肚的軍人相處,只是一時不知如何出言婉拒。

「你知道的,咱們從商的,總信不過那幫粗人,只好請余兄弟作個伴,你不會介意吧?」

余賡無言以對,只得一路繃著臉隨著他前行。想來胡令權在雁谷十分吃得開,人人見了他都胡爺長胡爺短的,自然也把他身邊的余賡當作上賓招呼。

胡令權帶余賡至南苑最側面的客房住下,自己又穿花蝴蝶似的到了別處串門,只交代余賡兩刻鐘後帶著祝壽紅幅至大廳外碰面。

放下行李,喝了口茶潤喉,余賡展開紅豔如滴血的條幅,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窗外的雲層同時如黑幕般,籠罩迴雁谷的上空。

風緊,鵝毛大雪挾風驟起。

☆☆☆

今日是雁谷藥莊當家鄧玄智的六十生辰正日,席開二十桌,宴請附近的藥商名醫與鄉紳士人。原本應該賓客雲集,卻因大雪之故,只坐滿十餘桌,但以每桌十人計,賓客已是過百之數。

此時約申末時分,眾人尚未就座。正好胡令權的伙計與鎮兵們多佔兩桌,大家喝酒猜拳,原本拘謹的氣氛順勢熱鬧起來。

客廳正中牆上掛著大大的「壽」字,壽字前擺的是鋪著紅桌布的主家席,首席自然是鄧玄智和他的正房夫人范氏,鄧玄智的另一邊是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二夫人紅姨娘,紅姨娘的左邊是她與鄧玄智所出的獨生子鄧思恭。

至於正房范氏的另一側坐著三夫人瑤姨娘,瑤姨娘身旁是范氏弟媳王氏,王氏身邊是其夫范大慶與其子范元凱。而鄧老的左右手,雁谷的總管家姜敬則敬陪主家席末座。

胡令權先著伙計送上賀禮,內容想必少不了各色珍奇藥材,他本人更是捧上一個裝著拇指大小合浦明珠的錦盒,親自送與鄧玄智。

鄧玄智微捻長鬚,點頭微笑,身邊的大夫人范氏則眉開眼笑收下錦盒,招呼胡令權在范元凱和姜敬中間坐下,十人正好湊成一桌。

此時余賡與幾個滋壽堂、雁谷藥莊的得力屬下坐在主家席旁的圓桌上,人說一句,他答一句的搭起話來。他向來拙於應付這類交際場合,偏偏官場不能少的便是交際,這大概是他官運不通的原因之一。

鄧玄智臉上始終掛著如一微笑,給人一種老練深沈的印象。范氏寬額圓臉,年紀較鄧玄智略少,面上雖笑得慈眉善目,雙眼卻不時斜睨紅姨娘與其子鄧思恭;年逾四十的紅姨娘風韻猶存,一雙大眼猶然滴得出水似的,言語間中誇幾句自己兒子的好,再勾著鄧玄智的手臂笑得花枝亂顫,看得范氏既羨又妒;而瑤姨娘年不過卅,氣質嫻靜斯文,但談吐頗為圓滑,總不得罪人。

范氏之弟范大慶一張嘻皮笑臉,與胡令權最多話聊,間或不忘插科打渾討好姊姊、姊夫,其妻王氏則端著張臉冷眼旁觀。

而鄧思恭與范元凱一個十六歲,一個十八歲,即便彼此父母鬧的水火不容,這對沒血緣關係的的表兄弟自小感情倒好,席上大概就他們兩人的笑聲是發自真心。

至於老管家之子,現任雁谷管家姜敬,只有在鄧玄智談及藥莊之事時才會開口,再來不是旁聽人說話,就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余賡的位置正好背對范元凱,與胡令權不過二尺之遙。

談笑間,不知不覺已到了酉時開席時分,打扮喜氣的僕人們先魚貫送上開胃菜、冷盤,以及各色酒水。余賡替自己倒了杯熱茶,默默的啜飲一口。

主家席上,自然是見慣風月陣仗的紅姨娘最擅於炒熱氣氛,只見她擺腰扭臀的站起,素手拎著水袖,殷殷的替眾人倒酒,先是丈夫,再來范氏,最後來到胡令權面前。

「我說胡大哥,你來的忒遲,該罰三杯才是。」

「好、好,該罰、該罰。」胡令權連喝三杯,一副色授魂與的模樣,逗得紅姨娘心花怒放,自己也多喝兩杯。

「權哥,難得你專程趕來智哥的大壽,小妹該敬你一杯才是。」范氏總有意無意和紅姨娘唱反調。

「范妹子妳別老說見外話,智哥不只是妳的丈夫,也是我的老友,老友耳順大壽,我胡二怎能缺席?」

范氏與胡令權識於幼時總角,彼此稱呼一直改不了口,難得鄧玄智不介意,也就任由他倆隨意稱呼。

幾個男人幾杯水酒下肚,已是臉紅耳熱,無所不談,加上紅姨娘的妙語如珠,胡令權與范大慶一搭一唱,席上氣氛頗為熱絡。唯獨鄧玄智滴酒不沾,喝的與余賡同樣是微苦的煎茶。

「明年要姊姊、姊夫快快替思恭、元凱他倆找個好媳婦,胡二哥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再來喝喜酒了!」范大慶哈哈笑道,席上眾人莞爾,只有兩位主角一副倒盡胃口的模樣。

「哈哈哈,這個當然,最好是雙喜臨門,三年抱兩,子孫滿堂。」

胡令權笑道,此時范氏突然神秘一笑,乘大家埋頭喝酒吃菜的時候開口:「權哥不必擔心,我有個好消息宣布,包管你明年有喜酒喝。」

「喔?願聞其詳。」

「瑤妹子已有身三個月了。」范氏那戴著鵝蛋翡翠的指,親密的搭上瑤姨娘的手背,後者微微斂首,似想避開大家的目光。

此言一出,除鄧玄智外,在座眾人皆是一愣,反應最快的還是兩個年輕人。

「恭喜姑父。」

「恭喜爹。」

「恭喜三姨娘。」

范元凱與鄧思恭一前一後道,接著交換個眼色,識趣的閉嘴等著看好戲。

瑤姨目下仍扁平的小腹頓時成為眾矢之的。尤其紅姨娘,一張粉臉忽青忽白,即便胭脂水粉也掩不住驚怒,口中龍蝦鮑魚也食不知味。

「唷,這豈不是雙喜臨門?智哥你老來得子,卻把做兄弟的蒙在鼓裡,真真不夠意思。」胡令權佯怒道,眼裡藏著的驚詫之情卻不假。

「胡兄,別說是你,我這親弟弟也是現在才知曉。」范大慶連連乾笑,接著輪流在眾人杯裡斟酒,「不如大家先預祝三姨娘生個白胖小子!」

眾人各懷異志的乾杯,身為主人的鄧玄智一一點頭致謝,目光最後定在瑤姨娘上,半是愛憐,半是欣喜。

「多謝各位。」

瑤姨娘雙頰暈紅,不知是否不勝酒力之故。紅姨娘嘴上恭喜,但明眼人都看出她話不對心。

范氏親熱的替瑤姨娘夾了幾箸雞鴨,繼續狀似感嘆的道:「等瑤釵肚裡的孩兒生下,無論男女,我都讓他姓范,也算了我個心願。」

接連幾下狠招,激得紅姨娘以至王氏皆是銀牙暗咬,卻又不敢發作。原來范氏娘家才是雁谷藥莊的正主,鄧玄智則是前任莊主范老爺的得意弟子。因庶子范大慶不成材,范老爺索性招弟子為長女之贅婿繼承家業。而范老爺的確法眼無差,短短十年間,雁谷藥莊的生意在鄧玄智手中擴展兩倍有餘,只是鄧玄智與范夫人膝下猶虛,讓范氏心中始終有根小刺。

直到鄧玄智四十多歲時,當時僅二十來歲的紅姨娘懷著鄧玄智的骨肉進門。紅姨娘出身倡家,鄧玄智又為贅婿,這樁婚事原本受到部分雁谷老臣反對,但反對的聲音一一被鄧玄智暗中擺平,加上雁谷家業大半是鄧玄智掙回來的,范氏只好硬忍這口惡氣。

而范氏的庶弟范大慶碌碌平庸,胸無大志,自少便依附姊姊、姊夫為生,間或插手一些藥莊買賣撈些油水,也夠一家人生活無虞。但王氏自從生下范元凱,便銳意討好范氏,希望己子可藉大姑之力立為嫡子繼承藥莊。范氏表面敷衍她以抗衡紅姨娘一方,卻將自小收養的貼身丫鬟瑤釵送與丈夫為侍妾,擺明要拉攏背景孤寒的瑤姨娘為己用,也不願將家產平白得益紅姨娘與王氏的庶出子。

范氏十年前播下的種子,終於在今日開花結果。

鄧玄智看不出心思的繼續飲茶吃肉,紅姨娘低聲不知和兒子說些什麼,王氏狠吐了口長氣,瞪了丈夫一眼,范大慶自然不敢吭聲。

一場壽宴,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凝滯,但范氏似乎很滿意這種大局盡控於她掌心的場面。身為局外人的胡令權有感氣氛詭譎,連忙找個理由離席,到隔壁桌找自己的伙計拼酒去了。

余賡正剝著餐後的壽桃包子吃,包子的紅豆餡有些甜膩,三兩口吞嚼入腹後,他喝了些茶漱口,便繞過幾個熟人退席出廳,準備入房歇息。

廊外傳來幾下振翅聲,余賡偶爾回頭一瞥,幾隻寒鴉正飛過栖枝,往天邊一勾弦月而去。

☆☆☆

隔天,雪下得比前些日子還大,整個雁谷皆蓋上白皚皚的雪。余賡一早醒來吃過早點,便往外苑走去。而雁谷藥工們當然不像賓客般遊手好閒,個個不是忙著固定擋雪棚架,便是在室外燒一些雜草抵禦寒霜,免得藥苗凍死。

自從罷官以來,余賡內心總免不了鬱鬱不得志。雙親早遭奸人構陷,讓他自幼習武立志報仇,年少輕狂時也曾仗劍打抱不平,贏得鄉里俠名。後來父母名聲雖得到平反,但隨著年紀漸長,他才明白「劍」只幫得了少數人,唯有懂「法」,方能懲治豪強地痞。於是他棄武從文苦讀,以明法晉身科舉,欲為百姓盡份心力。但一路走來,志同道合的朋友屈指可數,官場的黑暗齷齪卻歷歷再現,不得不讓他萌退讓之意。

既偷得半日閒,沈靜心思之際,他也試著拋開無謂雜念。奈何胡令權沒來得及纏他說話,卻來了個虯髯校尉李岩找上他。

「李校尉早。」

余賡歷任縣尉參軍,少不了和李校尉這些大口吃肉喝酒的武人相處,對他們的態度亦無胡令權一班商人似的輕蔑。

原來昂首闊步的李岩,一見余賡卻神秘兮兮的走近他身邊,壓低聲音道:「你收到消息了嗎?」

余賡投給他一個疑問的眼神。

「今早僕人送吃的來的時,竟對我說外客三天內不准離開雁谷一步。他媽的大雪留客,也不是把人都當犯人關著吧!」

「發生何事?」

「我看你昨晚睡在內苑,那賣藥的老狐狸居然沒向你報消息?」李岩一雙銅鈴眼睜的老大,接著警戒的環顧四周,方續道:「鄧玄智昨晚死了,好像是被毒死的,我也是差了個弟兄翻牆進內苑才偷聽到的。」

「當真?」余賡雙眉微蹙,想不到自己既已罷官避世,仍躲不過恩怨糾纏。

「我想不假。」李岩手指摩摩下巴鬍渣,「不過這等豪門血案,十成十是自家人爭家產,我們外人倒是留著看戲白吃飯。」

一聽此言,可知李岩個性粗中有細,余賡同樣對他另眼相看。

「唉,世事無常,好歹咱們吃了人家一頓壽酒,總不能看人家糊里糊塗一命歸西吧?」李岩難掩感慨的道,的確,想到鄧玄智昨晚才高高興興擺壽酒,今早就突然死得不明不白,怎不讓人感嘆世事難料?

而且以余賡的個性,此事既為他所知,他就不可能不管。

「我雖是個大老粗,但自認看人有幾分眼光,郎君你一定是個不小的官,說不定還是奉皇帝老子之命巡察的御史大人,哈,所以我才想找你商量。」

李岩慫恿兼之調侃的說了一長串話,讓余賡不禁為之失笑,「余某忝為永州參軍,日前已罷官歸籍,盍可復言?」

李岩沒搭理他謙遜的回答,單刀直入續問:「不如咱們先往內苑看看情況,再做決定如何?」

「嗯。」

李岩跟著余賡往內苑走去,才進內門,便看見胡令權急急在廊外打轉。

「唉呀,余兄弟、李校尉,我正想找你們。」胡令權一臉倦容而來,依他與藥莊眾人的交情,想必已得知噩耗。

胡令權像李岩一般,先是張望四周,方朝兩人道:「大事不妙,鄧老昨晚突然暴斃,可能遭奸人毒害。」

「怎會可能?」

李岩誇張的張嘴反問,余賡很有默契的一起裝作不知情,橫豎他平日就那木頭樣子,裝與不裝本無甚分別。

據胡令權所言,鄧玄智每日五更時分都會準時到內苑偏廳與管家姜敬議事,但今日姜敬在偏廳等了兩刻鐘不見人,心想鄧玄智昨夜宴後可能體倦睡晚了些,便命幾個婢女到各妻妾處詢問,自己則先往儲藥房準備抓幾味醒神藥材泡茶。

但當他踏入藥房,便見鄧玄智倒在百子櫃間,屍體早已冰冷。主母范氏等人聞訊趕至,立即下令封鎖消息,以免家醜外揚。

「出了這等事,我也不知該走還該留,人昨晚還好端端的,今天就……」胡令權不住唉聲嘆氣,其中幾分真心,幾分假意,大概只有他心中有數。

「是盜賊謀財害命嗎?」李岩問道。

「我想不是,門鎖著,裡頭沒別的窗戶,藥房裡的珍貴藥材也沒失竊。鄧兄向來廣結善緣,雁谷大小都十分尊敬他,或許是莊外人設計陷害?。」

「未必,莊外人與鄧老關係疏遠,鄧老死,頂多少了個競爭對手,但對莊內某些親近之人,卻是有大益而無害。」

余賡淡淡道,胡令權立即噤聲無語。昨晚主家席一番風起雲湧,他耳目靈敏,怎會不知發生何事?主謀定然不出幾位當事人。

然而現下雪大,雁谷又地處偏僻,即便報官,縣城一來一回也要七八天時間,屆時相關證據可能早遭湮滅。以余賡的個性,自不會坐視不管。

「領我去看看。」

余賡沉聲道,胡令權不知為何對他言聽計從,李岩則抱著看好戲的心態和兩人一同前去。

藥房籬外由幾個雁谷親信僕人守著,胡令權低著頭領著他倆進去,還未站定,首先便聽到紅姨娘的哭叫。

「老爺啊,你這麼去了,你怎捨得丟下我們兩母子!」

藥房大門半掩,管家姜敬來來回回,范氏蒼白著臉由藥房蹣跚步出,瑤姨娘斂首垂眉緊隨其後。

「智哥,是誰害死你的?是誰?」

范氏不住喃喃,鄧思恭、范元凱等人的眼眶都紅了,而范大慶一見胡令權帶著兩個不相干的外人前來,連忙上前阻攔:「鄧兄你……?」

「我想這位余兄弟可能幫得上忙。」

「幫忙?」范大慶連忙將老友拉到一邊,「眼前亂成一團,只不過越幫越忙,姜管家已派人到縣裡報官,外苑的賓客也派壯丁守著,兇手一定逃不掉。」

胡令權甩手搖頭,擺出一副「你不懂」的表情。

「肅靜!」

余賡上前喝道,吵鬧聲剎時停下,眾人回頭打量表情嚴肅的余賡,皆不知他乃何方神聖。

「人命關天,已非家事可言,請夫人嚴正以對。」

余賡不慌不忙掏出懷裡貼身攜帶的「解狀」遞與管家,解狀是由州縣發出的正式公文,上列明他的籍貫出身、歷任官銜及考績。管家久經商場,自然認得狀上朱紅的大印和畫押,便不發一語將解狀遞與主母。

范氏瞥了兩眼,神色雖緩和了些,遞還狀紙與他後,仍是不滿的道:「你已罷官,憑什麼管我家的事?」

「余某雖罷官,然功名在身,豈容姦慝枉法?」

范氏還想說話,卻被姜管家暗暗搖手阻止,眾人皆不知余賡手上的紙是何神驗符咒,一出便使大夫人收聲住口。

就如余賡所說,他現下是待選之身,但功名仍在,況且曾任縣之上的州參軍,照理足夠資格主事,何況在此非常之時。

「余判司,請恕小的無禮。」

管家言出,眾人均掩不住驚異。余賡外表風塵僕僕,又配劍單騎而行,不知情皆以為他是傳送文書之類的武官使者,怎也想不到他是個正經出身的文舉子,唯有胡令權一副了然於胸的模樣。

「老爺今早無故暴斃,還請判司大人斷定。」姜管家拱手道。

余賡出身明法科,釋褐縣尉,再轉永州司法參軍,自然經歷不少這類「鞫獄定刑,督捕盜賊,揪逖姦非」等一般文人視以為苦差的賤事。而緝兇歸案,他自是當仁不讓。

他眼神犀利的環視在場眾人一遍,有人垂頭不語,有人不憤的與他對視,最後他方沈著道:「驗屍。」

☆☆☆

「參軍不愧是參軍,幾下把手,大家便服服貼貼。」

李岩嘖嘖讚道,自從確定由余賡主持大局,大家便漸漸冷靜下來,哭聲止了,吵鬧也停了。但所謂關心則亂,也怪不了范氏等人。

雁谷藥莊佔地廣闊,光藥房就有幾座,其中又以內苑儲藥房藥材種類最豐,平日內苑家人多在此抓藥治病養身。所以范氏、紅姨娘、瑤姨娘,以至范大慶、王氏、范元凱、鄧思恭、姜敬等人都擁有鑰匙,甚至只要有主子親筆簽名的藥方,一般婢女便可進去領藥。

藥房內燒著辟穢的蒼朮,略嫌刺鼻的白煙隱隱刺激著眾人的心神。

鄧玄智的屍體橫陳在地,雙眼半閉半闔,臉色泛青,口鼻滲血,形容甚為可怖,也應證了毒殺的說法。

「除了姜管家你,有人動過屍體嗎?」余賡道,一邊捲起袖子。

姜敬搖搖頭,「我一開門見老爺歪坐在地上,便連忙攙起他,但老爺的身體僵硬冰冷,口鼻流血,我探了探他的鼻息,便知……知他已經……」

姜敬已算鎮定,甫發現鄧玄智倒斃,便命幾個壯丁守住儲藥房出入口不准任何人進入,直到現在余賡率人進入。

余賡點頭表示瞭解,饒是姜敬歷事老練,遇到這種情況也難免慌張。

「那鄧老起初身在何處?」

「老爺背靠著左邊角落的百子櫃,就是地骨皮、桑白皮那裡。」

余賡小心移步至姜敬所指那兩格抽屜附近,抽屜裡的藥材均無異狀,地上則落有幾縷銀絲,應為鄧玄智所落下。

「管家曾進內室察看嗎?」

「不曾,老爺不許他以外的任何人進入內室。」

如今內室銅門洞開,顯然是鄧玄智匆忙從內室出來時忘了鎖上,但鄧玄智毒發時為何不先奪門求救,反而直往藥房深處而去,直到不支倒地?

證據未足,余賡只得先將疑問暫置。徵得范氏等人同意後,他和姜管家推開沈重的銅門同入內室搜查。

內室陳設井然,一邊是書櫃,一邊擺著各種草藥丹丸,角落擱著個火爐,頂部開了個小氣窗,但僅有一尺之寬,不可能容人進入。

屬於鄧玄智的檀木桌上放著個瓷杯,別無他物,杯裡還有半杯淺黃色的水,余賡不敢大意,隔著布巾拿起杯子,以手先撥了些氣味嗅聞。

「是蜂蜜水。」余賡將杯子遞給姜敬,姜敬聞了亦點頭稱是。

余賡接著從懷裡掏出一根素銀釵,放入蜜水裡攪動半晌,蜜水起了些泡沫,銀釵仍亮白無異樣。

「藥房的蜂蜜存放在內室嗎?」

「不,在外頭罐裡。」

余賡與姜敬重回外室,蜂蜜罐完好的放在櫥架上,但有被移動過的痕跡。姜敬主動打開蜜罐聞了聞,氣味與瓷杯裡的蜜水如出一轍。

余賡思忖半晌,決定先驗屍再論。於是他移步至鄧玄智身側,先低頭默禱,然後命姜敬手持簿記,先記下年月時辰和天氣,再逐字照錄他的話。

「男,年約六十,身首俱全,兩脅、背脊、兩腳全。腦後紮髻,雙眼半閉,口半開,雙鼻孔、嘴角微有污血出,唇黑,面紫黯,手指甲泛青。」余賡再解開鄧玄智髮頂的髻,檢查頭皮是否有鐵釘等尖物刺入,兩人接著合力將屍體的衣服脫掉,仔細驗其皮肉。

看到這裡,范氏已不住掩面低泣,紅姨娘、瑤姨娘、王氏皆別過頭去不忍卒睹,只有范大慶、胡令權、范元凱和鄧思恭等幾個男人咬牙勉強看下去。

「腹肚塌,糞門露出,皮肉觸手微硬,距身亡約末三至四個時辰,初驗無外傷,研判毒殺,毒種未明。」

大致將鄧玄智的衣服重新穿好,余賡再詳細查驗一遍衣內有無藏毒,接著將素銀釵插入其喉中以布絮封好。最後,免不了例行問道:「家屬再看清楚了,此人便是鄧玄智無疑?」

鄧玄智獨子鄧思恭上前,強忍著淚意凝視父親最後一面,方朝余賡點頭。

相驗完結,余賡以白布掩蓋屍身至頸下。由於某些毒藥可能在一天後才陸續出現瀉血、腹脹、渾身發小皰的情形,銀釵亦須停留在喉內兩個時辰以上才有作用,所以眾人決議將屍體暫時停在藥房裡,明日再行複驗。其間由李岩等一班鎮兵輪流看守藥房,以免有人企圖湮滅證據。唯一慶幸的是寒冬天冷,屍體不虞腐爛發臭,不致影響後續調查。

門口擺著辟穢的火盆,驗屍後,余賡與姜敬皆以醋拭手辟穢,然而余賡的指間卻沾了些黃色碎屑,不知從何而來。

姜敬見余賡不解的盯著自己手指,便隨著他的目光看去,眉間微蹙道:「這應是霍石斛的碎屑。」

姜管家從懷裡拿出一個小囊,解開束帶,從中捏了一粒霍石斛至余賡眼前。

「霍石斛較一般的石斛價高十餘倍,滋陰的功效特顯,老爺也會隨身帶些不時嚼服,以養壽延年,可能因此無意沾到身上。」

霍石斛出於穎州府霍山,細小且曲而不直,嚼之味甘有黏性,特別有滋陰生津,益精補虛的功效,無奈如何著重延年益壽,仍逃不過有心人的毒手。

余賡向范氏投去疑問的眼神,後者點頭稱是。即便如此,余賡仍謹慎的將碎片置入隨身小盒,以備無患。

兩人接著將醋糟澆在炭火上,跨過火盆來到屋外,不須寒風刺骨,每人的臉色俱已發青。

紅姨娘緊緊握住兒子的手,瑤姨娘則與王氏扶持著搖搖欲墜的主母范氏,范大慶和胡令權相對無言,眾人都在等著余賡說話。

「鄧老乃中毒而亡,時間是昨日晚宴之後。」余賡總結道,因中毒死者,屍口眼多開;而食飽後服毒,唯唇、指甲青而肚腹不青,鄧玄智均符合以上特徵。

「天啊,是誰這麼狼心狗肺?老爺哪裡對不起他了?」紅姨娘雙腳跺地,眼淚鼻涕流了滿面,七情畢露。

對紅姨娘的哭訴,余賡沒多大反應,逕轉頭朝姜敬道:「鄧老近日有無服食藥物?」

「老爺間或會煎藥調理身體。」

「藥渣還在嗎?」

「我去問問,或許尚未倒掉。」

「麻煩管家你了,除了驗藥渣、蜜水外,另請以清水洗驗瓷杯一次,兇手可能將毒塗在杯緣。」

余賡將瓷杯交與姜敬,姜敬小心的以布巾裹好接過。

「諸位先往偏廳,余某有事相詢。」余賡再和袖手旁觀已久的李岩道:「李校尉,勞煩你和總管先確認結果,再來與我們會合。」

李岩點頭,想來余賡是不放心任何有嫌疑的人獨自接觸重要證據,方請局外人李岩行監視之責。

眾人對余賡的處置俱無異議,於是便默默往偏廳而去。

余賡等人按次序入座,鄧思恭和范元凱兩個小的站在母親背後,人人看來都是驚魂未定,神不守舍的模樣

「昨晚宴畢,鄧老是否有見其他人?」余賡不囉唆,開宗明義便問道。

范氏清清嗓子,好不容易才找回聲音開口,「晚宴後,智哥到我房裡,和瑤妹、紅妹,我們三人一同聊些話,約莫說了半個時辰,智哥就說他想歇息了。」

「之後,鄧老在哪裡就寢?」

范氏和瑤姨娘的目光不約而同轉至紅姨娘身上。

「是……在我這裡。」紅姨娘看來有些心虛,眼光也不敢直視余賡。

「余某並非針對任何人,只想釐清事情,二姨娘照實說就好。」

「嗯。」紅姨娘輕咬下唇,「我喝了不少酒,頭有點暈,於是伺候老爺歇息,一覺便睡至早上。老爺一向四更天起床,我也沒多留意,不過我的侍婢倒是說老爺今日三更不到便起身了。」

「三更不到?可知鄧老是逕往藥房而去嗎?」

「我想是吧?」紅姨嚅囁道。

「智哥習慣早起早睡,有時的確四更不到就起身了。」范氏補充道。

「夫人,請問昨晚三更到四更天的時候妳人在何處?」

「智哥、紅妹走後,我和瑤妹子繼續說話說至夜半,我也記不得是幾更天了,大人可問我房裡幾個婢女。」

「鄧少爺呢?」

「我整晚都在房裡。」鄧思恭道,范元凱跟著點頭。

「范爺夫婦?」

「我、我們?」范大慶一愣,「我們當然也在自己房裡啊!風大雪大,半夜能去哪裡?」

不用余賡再點名,胡令權便主動說道:「晚上我找了幾個屬下喝酒,將近五更天才睡,而且還是睡在外苑,他們都可替我證明。」

「余大人認為不是外人所為嗎?」見余賡僅針對內苑親近人士盤問,范氏忍不住問道。

不待余賡回答,姜敬和李岩正好進廳,姜敬順帶交代自己的行蹤,聽來亦無異樣,余賡只好先將此事擱置。因為現下燃眉之急,是先查出鄧玄智究竟怎麼中毒,才能倒推出兇手的手法。

「藥渣、蜜水,以至瓷杯均無毒。」姜敬回報道。

雁谷百年製藥,自有一套驗毒的方法;李岩甚至將蜜水、藥渣水、洗杯水均給豬隻食用檢驗,但都不見有投毒的跡象。

「有鄧老平時吃的藥方嗎?」

姜管家顯然早有預備,從袖裡拿出個方子交給余賡:

製熟附子 蛤蚧尾

九蒸九曬熟地黃 懷山藥 山萸肉 茯苓

天仙茅 鎖陽 肉蓯蓉 去心巴戟 厚絲杜仲

枸杞子 覆盆子 黑豆汁製厚首烏

桑椹子 五味子 韭菜子 益智仁 葫蘆巴

「這是從藥渣比對出的藥方,我曾替老爺抓過幾回藥,大概就是這些沒錯。」姜敬補充解釋,「加水五碗,前兩味先煎一刻,再下其他藥材煎半個時辰即可。」

「此方有何功效?」

「溫陽補腎,固精縮尿。老爺有夜尿和腰酸的毛病,幾年前自擬這方子後,便加減服用至今,約莫兩至三天飲一劑。」

「平常誰替鄧老抓藥煎藥?」

「夫人的貼身侍女。」

「玉香跟我四十多個年頭,我和智哥的藥都經她手,我信得過她。」范氏不假思索道,玉香年歲與范氏相若,是個木訥少言的老實僕婦,容貌平凡,在雁谷出生長大,嫁與藥莊農工為妻,照理不會在這兇殺案中有任何得益,除非有人指使。

「最近一次是什麼時候喝的?」

姜管家抿唇想了半晌,最後是瑤姨娘代為答道:「應是前天晚上,我和夫人都見到的。」

余賡垂首苦思,偏廳頓時陷入一片僵硬的沈默。

「會是附子的問題嗎?」范氏突地道,此言亦非是妄測,因附子即為劇毒植物「烏頭」的側根。烏頭顧名思義為「像烏之頭」,有川烏頭、草烏頭之分,功效稍異;附子乃附烏頭塊根旁生的子根,如子附母,所以有「附子」之名。生附子有大毒,必須炮製後使用,最常使用的炮製方法是「火炮」,即以河砂拌炒熟再放在炭火上烤,最後切片。若其間炮製不當、過量使用、不當配伍或是與酒同用,都極易讓人中毒。之所以要先煎,也是為保險之故,讓可能餘毒隨著蒸汽先揮發而去。

「姊夫這方子吃了怕有三、四年,也沒出過問題。」范大慶皺眉不解道。

「姜管家,請問另一味先煎的『蛤蚧』也有毒嗎?」

「沒有,蛤蚧有毒的雙眼炮製時已戳穿拿出,先煎僅為將藥性充分發揮,老爺只有在秋冬時另加附子,平日僅用蛤蚧一對煎藥。」姜敬慎重解釋,「我們入貨只挑選嚴謹炮製的藥材,像熟地黃要九蒸九曬,厚首烏要加黑豆汁蒸曬,不會有濫竽充數的情形。」

「這是當然,雁谷藥莊百年老店,我滋壽堂亦是如此。」說話的自是胡令權。

「那鄧老服藥時有犯忌嗎?例如喝酒與其他用藥衝突?」

「附子性味辛溫,有溫陽燥濕的功效,藥性通行十二經,無所不至,唯忌與貝母、半夏、瓜蔞、天花粉、白芨、白蘞等同用,智哥的藥方不見有犯忌,他也不愛喝酒,倒是那杯蜜水……」

范氏家學淵源,對藥性的瞭解不亞於鄧玄智與姜敬,余賡察覺她話中有話,便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智哥向來不喜甜食,只愛喝茶,怎會無端泡杯蜜水喝?」范氏說道,紅姨娘也微微點頭,她倆是最熟悉鄧玄智的女人,想來不會作偽。

「蜜……蜂蜜,我記得蜂蜜可解附子之毒,難道爹……?」鄧思恭說的有些猶疑,范氏索性命管家姜敬取出藥典,翻至草部「附子」一條對照。

「少爺說的不假。」姜敬與鄧思恭瀏覽藥典後,抬頭與范氏道。

「余大人,老爺……老爺他真是中毒死的嗎?」紅姨娘聲音渾沒了平日神采,一雙翦水雙瞳怔怔望著余賡。

「必須先觀銀釵檢驗結果,余某才能回答。」余賡蹙眉,目前還是不能排除鄧玄智飲藥中毒的機會。

「我看,是有人見不得新歡得寵,母憑子貴,才毒殺丈夫,免得將來孩子出世分家產吧?」一道冷冷的聲音傳來,可謂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王氏平日少言少語,居然一開口便針鋒相對,刺得還是最潑辣的紅姨娘。

「妳這話什麼意思?」聽到有人含沙射影,紅姨娘的精神倒來了。

「誰應聲便是說誰。」招用得巧,便不怕老,看似小兒回嘴的玩笑話,聽在紅姨娘耳中卻分外尖銳。

范大慶連忙以肘暗推妻子讓她少說兩句,但紅姨娘性子被激起,可顧不得家和萬事興。

「哼,妳倒懂得先聲奪人,你們姓范的一家子親,卻不想想這幾十年的家業可是老爺掙回來的,憑妳也想搶?」

「搶?不知是誰懷著個野種便一心進門搶家產?」

「思恭啊,你爹還沒闔眼呢,就有人想把咱母子倆趕出家門了!」

紅姨娘隨即哭叫道,鄧思恭拉著母親的手臂,要她冷靜些,胡令權也跟著打圓場道:「諸位嫂子一人少說一句,目下得先找出害死鄧兄的奸人,再論其他。」

紅姨娘微哼一聲道:「權哥你不說我還記不起呢,老爺生前說你賒我們藥莊不少帳,和范舅子間的來往也是不清不楚,難不成有人欠錢不還動了殺機?」紅姨娘話鋒突地一轉,「余大人,你可要為小婦人作主啊,別聽信惡人先告狀!」

「得了,誰都給我住口。」范氏擺出主母的威勢冷冷道,最後朝余賡致歉。

「余大人,家門不幸,讓你見笑。」

「豈敢。」

線頭越纏越亂,越纏越死,端看余賡接下來怎麼理清頭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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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患子



註冊時間: 2008-05-01
文章: 44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五 五月 08, 2009 11:44 p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余賡還需要些時間整理思緒,定了傍晚酉時再次複驗屍體。於是午後眾人草草吃過飯,便各自散了。

這件似毒殺又非毒殺的疑案的確棘手,且他身旁幾乎沒有一個可商量的對象,孤軍作戰下,最怕鑽進牛角尖裡出不來。

但他幾乎可以確認,兇手是雁谷藥莊內苑的家人。因大雪之故,昨晚入莊的賓客既無達官顯冑,也無巨商富賈,除了胡令權這多年老友,其他皆為附近山區的小藥農、土仕紳和遠房親戚,再來便是余賡這一類吃閒飯的,與鄧玄智皆無太大的利益關係,更無謀財害命的動機。

尤其適才經王氏、紅姨娘一番爭論,他更看出莊內的人際關係糾纏若千絲萬縷,絕非表面一般和諧。

余賡信步往外苑而去,大雪稍減,但落到臉上依稀冰涼沁骨。被雁谷僕傭委婉勸喻不得離開的賓客,也樂得足不出戶,在房裡喝酒談笑,渾然不知昨晚他們祝賀的壽星已一命歸西。

外苑與內苑的牆邊,有一道山澗引來的泉水流過,但如今泉水自已結冰凝固,但光亮的冰上,照著一茂修竹搖曳,在這一片白茫茫的天地裡,顯得分外可愛。

余賡不禁駐足觀悉,卻不知竹林另一頭的小亭,早有人捷足先登。亭中若有似無的歌聲,一遇腳步聲便軋然而止。

余賡心覺有異,繞到亭裡,卻見瑤姨娘獨自一人坐在亭中,石桌上燃著個小火爐烹茶。

「余大人。」這回是她先招呼道。

「嗯。」余賡表情十分不解,可能看她還有閒情逸致烹茶唱歌的緣故,「夫人呢?」

「夫人想獨自靜靜。」瑤姨娘答道,余賡點頭表示瞭解。

瑤姨娘繼續將一段調子唱完,方又道:「這是我族的葬歌〈薩當努〉,小時候,娘偶爾會唱這歌給我聽,她說總要唱上三天三夜,才能送爹的陰魂升天,但我只記得這一小段。」

瑤姨娘轉用余賡熟悉的漢文輕聲吟道:

你們在後啊,要把我墓穴來關照

你們在後啊,要把我墳塋來保護

別讓蛆蟲蟋蟀結為兄弟,一同蛀爛我的棺材底

別給泥蟲螞蟻結為姊妹,一起蠶食我的屍體

別把我的金屍餵蛆蟲,別拿我的龍骨送螞蟻

清明來到要掃墓,春分來臨要掛紙

別給野葛從我墓頭上攀過,別讓野蓬在我墳頭上滋長

別給小萊鳥在我墓上做窩,別讓小山雀在我墳上築巢

別給青苔在我的碑腳鋪綠,別讓蜘蛛在我的碑門結網

你們理好墳是你們對我的懷念,你們理好墓是你們對我的崇敬

瑤姨娘的聲音平板無波,不帶一絲哀怨,但聽來就有種淒涼冷清之感,比任何煽情的喪歌還引人淚下。

「三姨娘是瑤族人?」

永州南部山區不少瑤民聚居,余賡久為在地官員,雖聽不明白,但總聽得出瑤語特有的聲調。

「我爹是漢人,我娘是瑤族人。」瑤姨娘對自己的身世似乎不想多說,只是淡淡一句帶過。

既是私事,余賡亦不便多問。

「請節哀。」他起身告辭,在此治喪之時,孤男寡女共處,終屬不妥。

「三姨娘可見胡先生嗎?」余賡順帶一問,有些問題,他尚欲請教身份微妙的胡令權。

「胡先生與范舅爺似乎往倉庫去了。」瑤姨娘伸手指了方向,余賡微一頷首,便掀上錦簾離開。

胡令權在藥莊的地位,隱介於外人和自家人之間。余賡一直奇怪他為何要刻意討好,直到他聽聞余賡曾為永州參軍的反應,才知他早早便有意籠絡自己,他和藥莊的錢債往來,更必須問個清楚。

藥莊佔地廣闊,倉庫規模自也不小。余賡來回穿梭,僅見大雪不斷落在一排排房頂上,幾乎要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走過六座倉房,已差不多到了外苑圍牆邊,猶不見胡令權與范大慶的蹤影,正想回頭時,卻見兩人從另一頭庫房鬼祟行出。

「胡兄……」

「噓,一會再說。」

余賡見狀,便閃身至樹叢間暫避,枝椏積雪不堪灑了他滿身,沙沙的聲響讓范大慶一驚回頭。

「不過是風,別自己嚇自己!」胡令權沒好氣道,拉著他直到樹林邊,即余賡身前數丈之處說話。

「怎……怎麼辦,會不會真是附子……胡兄你那批貨……」范大慶語不成聲,在胡令權面前,他的憂慮可說表露無遺。

「那批貨不會有問題,不過是泰和隆周轉不靈,我把價錢壓低些罷了。你可別多問,免得在他們面前說溜嘴。」

范大慶手心沁出涔涔冷汗,「可是我看這色澤、氣味,皆和以前不同……」

「不同?」胡令權不耐煩的冷笑一聲,「不同又如何,你敢和你姊姊說嗎?還是想賴到我頭上?」

「我、我當然不是這意思……」范大慶嚅囁道,「只不過,胡兄你怎會帶余判司那個麻煩人物來,要是他查出……」

「嘖,本來是想拿他當擋箭牌,想不到弄巧成拙。」胡令權截住他話頭,「你姊夫這次請我來本也不安好心,這下倒好,我欠他的錢可以用陰司紙還了。」

范大慶不敢作聲,胡令權繼續嘲弄道,「我雖欠他錢,但可沒投毒殺人,你倒說說誰最有嫌疑?」

「我不知道,總之一定不是我,姊夫死了,我怎擔得起這個家?」

「但嫂子和世姪可不這麼想。」

范大慶臉色一變,「她……她不過胡說八道,你知她和薇紅鬥嘴慣了,逮到機會,還不趁機踩她兩腳?」

「說到薇紅,我說她最有可能,但要毒也是毒瑤釵腹中塊肉,怎麼毒到鄧玄智頭上?還有,我記得你們那姜管家年輕時對瑤釵有意,為她嫁給那糟老頭而至今未娶,你說會不會是他倆合謀,甚至孩子也是……」

「胡兄,你別再說了,你越說我的心越寒。」范大慶打了個冷戰,彷彿幢幢鬼影就圍繞在他身邊,「先回去吧,就快酉時了,余判司在內苑等我們。」

「你就是膽小,成不了大事。算了,看他玩得出什麼把戲也好。」胡令權一拂袖,范大慶便尾隨而上,臨走前還望了望余賡藏身的樹林。

余賡的心不免跳了跳,他倆杯弓蛇影,他也怕打草驚蛇,即便他無心竊聽。

直到兩人走遠,余賡才深吸口氣,拍拍身上的雪,繞路往內苑準備面對如狼似虎的雁谷眾人。

☆☆☆

以范氏為首,紅姨娘、瑤姨娘、范大慶、王氏、鄧思恭、范元凱、姜敬,以至胡令權等人,皆屏氣凝神,等待相驗結果。

余賡左手捧著鄧玄智的頭顱,右手隔著布巾將銀釵取出,果如眾人所料,釵端已染上一層青黑色的污漬渣滓。余賡以事先煎好的皂角水輕輕擦拭銀釵,銀釵卻非預期中回復清亮光澤,而是露出大截呈黃白瘂色的釵身。

「怎樣?姊夫中的是什麼毒?」范大慶迫不急待湊到余賡身邊,余賡只是皺眉盯著布巾上的黑漬。

余賡沒答話,逕自以手指撐開鄧玄智的口觀察,接著以銀釵刮下他臼齒上明顯的黃色齒垢。

「是綠豆。」余賡盯著釵尖黃綠色的皮渣,鄧玄智既不愛吃甜食,齒間為何有綠豆渣?

「判司大人,我剛看藥書,上頭說生嚼綠豆或黑豆皆是解附子毒救急的方法,再不然煎水飲用亦可。」

鄧思恭一板一眼說道,范大慶聞言暗暗瞄向胡令權,後者卻恍若無睹。

余賡點點頭,「解附子毒的藥還有哪幾樣?」

「除了蜂蜜,食物有綠豆、黑豆、甘草、乾薑、黑棗水,藥物則有防風、遠志、黃連等。」鄧思恭屈指算來,范氏亦難得暗暗稱許。

「余大人,先夫是否真為附子毒所害?」

「鄧老似乎身中兩種毒。」此言一出,眾人頓時議論紛紛,紅姨娘和王氏甚至懷疑起余賡是否查不出便隨口亂說。

「姜管家,勞您將鄧老的藥渣再取來,再準備新鮮雞子一只、煮滾的濃醋、幾塊棉布和剛蒸好的糯米飯。」余賡沒管身後的流言蜚語,逕自吩咐姜敬道。

「嗯,請暫待。」

姜敬領命而去,好一陣才捧來一小盆熱騰騰的糯米飯,身後兩個傭人則抬著煮著滾醋的小火爐、幾塊棉布和一袋藥渣。

命傭人退下後,余賡先從藥渣中取出煲過的附子片,置入袋中,方揭開木盆上的毛巾,打破雞子隔出卵白,趁飯熱時加入卵白拌勻,再捏了個拳頭大小的飯糰,塞在鄧玄智嘴裡。

「姜管家,請你幫我扶起鄧老,並脫掉他上半身的衣物。」

余賡說道,一邊將棉布撕成小條,放入滾燙的濃醋裡浸濕,分別塞入鄧玄智眼耳口鼻等幾處大竅,再以布巾沾熱醋在他身上來回擦洗。

隨著濃濃的醋味,鄧玄智的肚腹由微突而漸漸腫脹,眾人視線不禁牢牢鎖在他蒼白老瘦的身軀上。

突地,鄧玄智胸腹一震,大團大團黑色泡沫隨之從嘴邊噴出,直流至衣襟上,惡臭而混濁,雖然大部分皆為糯米飯和布條吸收,但仍有小部分濺到地上,發出滋滋聲響。

鄧玄智雙眼翻白,胸腹卻像活過來似的不斷顫動,引得絲絲黑液從嘴角滲出,連枕邊人范氏等看了都覺毛骨悚然。

姜敬連忙起身,從百子櫃頂取出一小瓶蠟黃色的安息香油,和了爐中香點燃。安息香原產於波斯,現安南亦有之。顧名思義,有安息諸邪,除心腹惡氣、辟鬼疰、邪氣魍魎、蠱毒的功效,正適合此刻用之。

說也奇怪,辛香一出,不僅讓人提神醒腦,鄧玄智的屍身亦像洩氣皮球般,漸漸乾癟,眼皮同時慢慢閉闔。

「老爺闔眼了。」紅姨娘喜道。

余賡不敢大意,直等鄧玄智只乾嘔出惡氣時,才以布巾燻上安息香掩鼻,至他身邊取出他口中的糯米飯團,並以木盒盛起。

余賡以銀箸掰開糯米飯團,才不過半刻時間,糯米飯和雞子白已然化為腐黑敗物,還發出陣陣酒醪味。

「糯米飯有酒氣,且其後無殘羹湧出,可見完穀已化。鄧老昨晚飯後約末一、兩個時辰有喝酒嗎?」

「智哥怎會喝酒?況且飯後一兩個時辰,他也應歇息了。」范氏不解道。

「說不定是食物殘渣在姑丈肚裡發酵……」范元凱說到一半,自己都覺嘔心,沒再推論下去。

「胃液乃酸物,食物在胃內腐敗呈糟醋味而不是酒味,除非生前飲酒。」余賡將糯米飯遞至范氏面前,范氏不避臭穢的聞了一下,方蹙眉道:「薇紅,智哥在妳那裡有飲酒嗎?」

紅姨娘雙唇顫抖數下,終沒有開口。

安息生香瀰漫,室內氣氛詭譎,范氏眼神頓轉凌厲,鄧思恭扶著紅姨娘,范大慶、王氏、胡令權等人你眼望我眼,瑤姨娘、姜敬低頭不語,范元凱聞了聞糯米飯後,亦縮回母親身後。

「說啊,妳明知智哥飲藥時忌酒,為什麼給他酒喝?」范氏怒道,接著轉身朝姜敬道:「姜管家,馬上領幾個婢女到二姨娘的房間搜,床上床下、櫃裡樑頂,全不准遺漏!」

「是。」

眾人不住竊竊私語,姜敬才去了兩刻鐘,對他們便像兩個時辰一樣長。

「我……老爺睡前是有喝過小酒,但前幾次都沒什麼不舒服,只有昨晚……」紅姨娘打破緘默,細聲道:「睡到三更天,老爺說他有點不適,想往藥房配劑藥服用,我見他精神還好,便讓他自己去了。」

「『去了』,好個『去了』,晚上天冷,妳怎麼不派個婢女跟著照料?」

「我……我看外頭……」

「還想狡辯!」范氏食指如刀,直指紅姨娘眉心。

此時,姜敬正好手捧著個酒罈回來,摒開僕人後,向主母范氏秉告:「夫人,這罈酒是在二姨娘床底找到的。」

姜敬把酒罈放在桌上,范大慶急忙上前揭開塞子,余賡則在旁觀察眾人動靜。

「姊姊,酒裡好像還有藥材!」

范大慶幾乎將整顆頭塞進酒罈裡瞧,胡令權看不過眼,從旁拿了支夾子給他夾出藥材,讓大家一觀究竟。

「有仙靈脾……」范大慶先夾出一堆鋸齒邊的葉子,「還有血鹿茸,跟一包不知什麼玩意。」

浸濕的藥材躺在桌面,范大慶連忙以剪子剪開藥包,露出裡頭一堆黃黃黑黑的種子。

「是菟絲子和蛇床子。」胡令權不免幸災樂禍。

范氏越聽越是氣惱,原來仙靈脾、血鹿茸、菟絲子與蛇床子,全是壯陽益精的藥物。尤其仙靈脾又有「淫羊藿」之稱,傳說西北有羊好食此葉,可一日百交,人服之則好為陰陽;鹿茸不必提,蛇床子、菟絲子亦為治陽痿不舉的常用藥,諸味同用泡酒,效力自然倍增。

而紅姨娘一聞瑤姨娘有孕,便迫不及待讓鄧玄智飲壯陽藥酒,擺明也想藍田種玉,再添一子半女,與瑤姨娘互別苗頭。

「妳居然用淫羊藿浸酒,是把雁谷當成妳以前的妓院嗎?現在物證俱全,身為主母,我今日誓要逐妳出門!」范氏儼然判官般道。

「不是我!」紅姨娘眼白佈滿血絲,「整個雁谷,只有老爺是我的靠山,我雖出身低賤,但不至於蠢得毀掉自己的靠山!」

唐律嫡庶之別甚嚴,夫死,正妻可全權處分夫家財產。如丈夫生前沒將財產分配妥當,正妻有權不給一分錢,便名正言順攆走諸妾婢子女。紅姨娘自入門便與范氏交惡,鄧玄智一死,她想當然立成范氏首當拔除的眼中釘。

「老爺平日吃的藥不就是壯陽藥?不信妳問管家,問任何一個大夫,那些藥不比我這幾味藥強嗎?」紅姨娘不甘指謫,在場沒人敢接話,因為明知確有其事。

「妳還有臉說!」

「事到如今,我也不怕有外人在。」紅姨娘一把掙脫鄧思恭的手,豁出去道:「說難聽些,妳、瑤釵都知道咱們丈夫是什麼貨色,六十歲的人還成什麼事?瑤釵肚子怕不知是哪借來的種吧!」

「妳這賤婢說話放乾淨點!」

「是啊,自己肚子不爭氣,便借賤婢的肚子來下種,真是妙計。」

不待范氏回話,紅姨娘便即扯著冷笑朝瑤姨娘道:「瑤妹子,紅姊可是替妳不值,好好的大姑娘,生生守了八年活寡,現在老傢伙死了,又得守在這監牢似的園子被罵成賤婢,妳的命可比我苦多了!」

「閉嘴!」

「我就是拼死也要說,被趕出家門也要向人說,妳和妳的權哥兩小無猜,說不定生子無望,乾脆聯合妳的人煎藥投毒,一同謀殺親夫奪回藥莊!」

紅姨娘言詞尖酸,激得范氏滿臉通紅,一股血氣上湧,險險暈去。

「諸位,請聽余某一言。」余賡的聲音由後傳來,正好是足以讓眾人聽清的音量,「附子及酒並非鄧老致命之毒。明日一早,余某會予諸位合理解釋。」

☆☆☆

冬日天亮得晚,寅末卯初,才約莫露出魚肚白。

昨晚雪勢漸小,加上范氏認定紅姨娘是鴆夫兇手,賓客們於是得以陸續離莊,只是並未知曉鄧玄智的死訊。

以動機來看,其實人人均有嫌疑。雖然鄧玄智死,對紅姨娘最為不利,但所有證據都指向她,范氏已派玉香等親信婢女在她房外看守,以免有人潛逃。

一早,余賡和李岩便在藥房前等候眾人。

「余先生。」范氏首先領著瑤釵前來,兩人身後則跟著由玉香「護送」的紅姨娘與其子鄧思恭。

不久,范大慶和王氏、范元凱、姜敬,也與胡令權一同前至,有人得意、或悲傷、或疑惑,但大家臉上都免不了一絲凝重。

范氏遣走玉香,輕咳一聲,暗示余賡該開始其結案陳詞。

「余某先與諸位致上誠摯哀悼之意,鄧老之死,實屬意外中的意外,而且是集結各人之過的意外。」

聞言,眾人皆倒抽一口冷氣,只有范氏鎮定問道:「先生何出此言?」

「首先,我想請夫人看看這附子。」

余賡將藥渣揀選出的附子,以及從百子櫃當場拿出的附子交與范氏比對,「請問夫人,這是貴莊一貫採用的附子嗎?」

范氏接過藥渣中煲過發脹的附子,以及百子櫃內的附子片,仔細打量半晌,道:「這附子製的不好,起碼久煎三刻鐘才減得八分毒性,誰負責入貨的?」

管家姜敬拱手垂頭未語,范氏知他行事絕少推託,便轉向胞弟問道:「大慶,是你嗎?」

范大慶神情緊張,不敢與胞姐對視。胡令權銀牙暗咬,想來是恨自己粗心大意,沒先把狐狸尾巴藏好,也幸虧這兩天藥房內均有人把守,不啻有人偷天換日。

「這種貨,怎麼入我們雁谷?你越長越糊塗了嗎?」范氏惱怒道,「姜管家,這批貨進了多久?進價如何?」

「回夫人,約末兩個月,進價與前批貨相若。」

「豈有此理,這貨大概值三分之一都不到。大慶,這貨是哪來的?」

范大慶不禁望向胡令權,後者偏頭來個相應不理,擺明連抵賴的話都懶得講。

「據管家所言,鄧老藥方的附子、蛤蚧僅先煎一刻鐘,也就是說,這兩個月,鄧老體內已累積多寡不一的附子毒。」

余賡沒讓范氏再行秋後算帳,范氏心裡有數,也不在余賡這外人前追問下去。

「直到前晚,紅姨娘在偶然的情況下,讓鄧老飲下藥酒。從前,附子的毒性不強,鄧老可能事後嚼些綠豆、黑豆便可解毒。所以那天鄧老略有不適,二姨娘也不以為意,讓鄧老一人至藥房尋藥。」

「嚼了綠豆後,可能一時仍解不了毒,鄧老便調些平日不喜的蜜水在內室飲用救急,再至藥房準備抓些解毒藥煎來喝。」

「但附子毒的發作時限,可由半刻鐘、一個時辰,至三個時辰不等,鄧老毒發不適時,猶能神智清楚的走動調藥,證明其中毒不深,非無藥可解。為何飲蜜水、嚼綠豆後,卻痛苦倒在地上掙扎?」

經余賡一分析,范氏同樣覺得是有蹊蹺,她身為雁谷主母數十年,自是精明幹練,只是突遭喪夫之痛,變得有些不可理喻。

「關鍵,便是我們忽略的蜜水。」

余賡並不繼續討論蜜水的問題,反倒從百子櫃抽出刻著「綠豆」的抽屜,抓了把生綠豆,要大家各拿幾顆在嘴裡咀嚼試味,眾人只好依言而行。

「好澀!」

「有股生味。」

范元凱和鄧思恭咬了幾下即將口中綠豆呸出,其他人亦是一臉苦色。

「生綠豆氣味腥澀難以下嚥,但據醫家之言,若中蠱的人嘗來,卻有一種甘甜芳香。」余賡解釋道。

眾人你眼望我眼,都不覺生綠豆有何甘甜之處。

余賡接著掏出懷裡以層層布巾包裹的銀釵,「銀釵遇毒成黑色,遇蠱成黃白色。大家都看到,初始銀釵表面是這布上染的黑色,擦去這層黑漬,方現出連皂角水也洗不去的黃白殘垢。」

余賡接著將銀釵倒轉,直指眾人:「可見鄧老同時中了附子毒和蠱毒。」

「蠱,怎有可能?」

「你說姑父被人下蠱?這不是南蠻苗疆的玩意,莊裡怎有人懂?」

范大慶首先反應道,再來是其子范元凱。

「我不懂藥理,昨晚客店掌櫃離莊時,便讓他在鎮上請了位大夫前來,大夫他解開我很多疑惑。」

余賡轉身掀開掩屍布,今日,屍體的肚腹已然膨脹,但手腳則黃白乾瘦,雙頰也凹陷下去,整個人便像脫水似的。

「中蠱之人死後,四肢黃瘦而面乾黃。所以我認為,鄧老是蠱發而亡。」

「我們雁谷三代以栽培藥材為業,最是注重提防蛇蟲鼠蟻滋擾。不論內外苑,初一十五一律點上驅蟲香,怎會容人以毒蟲下蠱?」范氏不解道,鄧玄智死了,在座眾人只有她最瞭解藥莊的運作,也最有資格說話。

「蠱分多種,除了常人所知的蛇、蜈蚣等毒蟲外,懂巫蠱之人,泥鰍、竹片、蚯蚓等皆可以施術。左傳有云:『穀之飛,亦為蠱。』只要有心,穀子久積而出的飛蟲,同樣可以是害人之蠱。」

「那,余大人以為……」范氏欲言又止。

「鄧老不喜甜味,所以飲剩半杯蜜水,再食綠豆之際,卻察覺味道有異,得知自己中蠱,卻不知為何蠱發,他只猜到下蠱之人是誰,死前留下證據提醒我們,但這提示卻被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破壞。」

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集中至姜敬身上,姜敬深吸口氣,沒有迴避大家的注視。

「余大人何能確定爹是中蠱而亡?」鄧思恭道,想來他急於還娘親清白。

「糯米可吸屍毒,昨日我將蒸好的糯米飯混雞子白塞進鄧老嘴中,再以熱醋布塞竅,迫使胃中毒液反湧而出。這是大理寺欽定之驗毒方法,但卻引動鄧老體內的餘蠱。所以當姜管家點上辟蠱毒的安息香時,鄧老的屍體才會有這般反應。」

現下藥房裡仍點著安息香,余賡上前將香爐捧起,放在鄧玄智的屍體旁。果然屍體浮腫的腹部,又隱隱作動起來。

眾人看得不寒而慄,瑤姨娘不禁一陣暈眩,范氏以為她驚嚇過度,怕她動了胎氣,連忙扶著她的肩。

「姊夫留下的證據還在嗎?」范大慶急切道。

「在。」余賡將「綠豆」的抽屜放回原處,接著將桑白皮旁邊,也就是鄧玄智前日倒斃之處附近,將「石斛」的抽屜拉開,取出一把澄黃色的石斛。

「鄧老蠱發時,自知無藥可救,便掙扎行至藥房深處,將這石斛插在髻上,提示我們兇手的身份。所以我前日解開鄧老之髻時,手指才沾上姜管家不及取走的石斛碎片。」

「據鎮中大夫所言,鄧老髮中掉出的石斛碎屑,並非姜管家所稱,莖細如燈芯捲曲的霍山石斛,而是百子櫃中一般的石斛,這種石斛莖直粗如金釵之股,有『金釵石斛』之稱。」

「姜管家,你究竟在為誰掩飾?」

范氏扶著瑤姨娘的手漸漸鬆了,表情由不可置信,漸轉為恍然大悟。

「瑤釵,是妳嗎?」

「這證據未免太薄弱了,如果我要栽贓嫁禍的話,豈不是塞把硃砂在姑丈手裡,然後指證紅姨娘是兇手即可?」范元凱不服道,紅姨娘不禁狠瞪他一眼。

偌大藥莊裡,只有鄧玄智與范氏兩人知道瑤釵的詳細身世,其他人皆不知她身懷一半瑤族血統。瑤釵五歲喪父,十歲喪母,孤苦無依的她偶然被范氏收養入莊,半是婢女,半是養女般的教養長大。當時懷有身孕的紅姨娘新寵在身,年幼的瑤釵便成范氏唯一的情感寄託。

二十歲那年,她拒絕莊內多人的求婚——包括管家姜敬——接受范氏的勸告,懷著報恩的心態,正式成為鄧玄智的侍妾,那時鄧玄智與范氏均年逾半百,范氏一心想讓瑤釵為鄧玄智再添一兒半女,誰知願望成真時,便是悲劇的開始。

「我沒有直接證據,只想聽三姨娘妳怎麼說?若妳不願說,夫人可否容我前往三姨娘住所蒐證?據我所知,母蠱必在養蠱者起居方丈之處。」余賡轉朝范氏道。

「不必勞煩。」瑤釵輕輕掙脫范氏的扶持,深吸一口氣,方續道:「奴婢雙親早逝,全賴夫人,我才有今日。爹死後,我跟著娘輾轉四處,娘是瑤族人,略通巫蠱,蠱術傳女不傳子,她便口授與我,我記得不全,只記得她說漢人聚居之地少蟲蟻蛇毒,可取稻莖中之螟蟲製蠱,雖效緩,但足以致人於死地。」

聽得瑤釵親口承認,眾人皆掩不住驚懼之色,誰也想不到,外表溫婉的瑤釵,竟曉得如此害人之術。

「我養蠱磨粉,下的份量不多,食之只會令人神智昏懵,身體衰弱,只要不沾『蠱引』蜂蜜,老爺可活到天年。我只是想讓他……讓他不要再碰我。」

瑤姨娘嘴角牽動了下,「螟蛾嗜蜜,倘若腹中蠱蟲得之,即化蛹為蛾,此時中蠱者腹痛如絞,如萬蟲振翅,兩刻鐘內便氣絕身亡。」

農家向以螟、蝗為兩大害蟲,其中螟蟲外型似蠶,三月長成蛹,蛹破為蛾,雌雄交尾後產卵,幼蟲與成蛾皆以稻葉、稻穀為食。某些農家會放一兩小罐摻毒蜜水於田梗,讓帶卵的雌蛾吸食以絕後患,但仍除之不盡。

范氏一排上齒緊咬著下唇,聆聽著瑤釵的自白,無人知她是恨還是怒。

「本來老爺蠱發身亡,我終究難逃一死,所以我才不想說,想讓這個秘密隨老爺和我永埋黃土,豈知遇上余大人你。」

傳言,苗女以自身鮮血養「蠱」,她們對情郎種蠱,自己同樣深受其咒,若情郎負心蠱發而亡,七日之內,下蠱的苗女必隨後暴斃。瑤釵雖非為情所種,但想必道理亦然。

「老爺死了,我倒想看看這個家,究竟會變成什麼模樣?」

說著,瑤釵突地解去腰帶,外衣委地,現出裡頭薄若輕紗的褻衣。

「不要!」姜敬衝口叫道,但已來不及阻止。

一道又一道浮突猙獰的疤痕、烙印,縱橫來回交錯在她潔白的玉背上,就連肚腹、臀部、大腿均不能倖免。唯一雷同的是,這些疤痕的位置均深埋在衣裳之下,外人無從看出。

眾人皆目瞪口呆,完全忘了該非禮勿視。

「姜管家,謝謝你這些年對我的照顧,我遍體鱗傷時,全賴有你的藥止血緩痛。但我倆清清白白,你不須為我再做什麼了。」

姜敬雙目湧淚,再也說不出話來。

「我以為……老爺只有年輕時才會這樣……」紅姨娘抖著唇喃喃道,從她餘悸猶存的眼神,隱約可猜出她曾遭受類似的待遇。

「瑤釵妳……」范氏嘴唇抖震,激動得眼前一黑,范大慶連忙在後扶著親姊。

「我怕他,我看到他就想躲,他從來沒有表情,我不知道他接下來想做什麼,會打我……還是用什麼方法凌虐我。」瑤釵一手撫上自己平坦的小腹,「我根本不想要他的孩子!」

她失聲叫道,接著猛地扯下腦後金釵,往臉前而去。

「小心她自裁!」

余賡吼道,姜敬等人連忙上前抓住她的手,然而瑤釵已咬下釵尾的褐色瑪瑙入腹,她早存求死之念,暗地將瑪瑙珠子換成劇毒,一心只求速死。

「對不起……」

瑤釵雙瞳渙散,不知為何道,亦不知對何人道,廳內只有姜敬一人牢牢扣住她的肩,讓她的身體不致無力墮地。

但她的生命終如蠱蛾齏粉紛飛而逝。

☆☆☆

太陽微露一角,積雪漸漸融化,但融雪才是最冷的時候。

「余大人!」

余賡正在馬廄替肅霜刷洗,聞聲回首,便見鄧思恭揣著個布包,氣喘吁吁的跑到他身邊。

「太好了,你還沒走。」

「鄧少爺有何事?」

「這是大娘要我送與你的,感謝你釐清爹的死因,讓他得以瞑目。」鄧思恭一手托著布包,一手打開繩結,包裡原是一對鎏金龍鳳八棱金杯。

「如此重禮愧不敢當。」余賡皺眉道。

「欸,余大人你若不收,等會大娘以為我私吞,我可擔待不起。」鄧思恭無奈道,可見他從前夾在生母和嫡母間是如何難做人。

余賡嘆口氣,幾番推託後無奈收下。現在他非朝廷命官,無收賄之嫌,而他這麼揭開藥莊的醜事,范氏當然希望他能保守秘密。如不收,只徒增她無謂的擔心。

「夫人和二姨娘無恙否?」

鄧思恭將包袱塞給余賡後,明顯鬆了口氣,「媽現在還病著,大夫說是氣出來的,大娘也好不到哪去,舅父、舅母心灰意懶,我們兩個小的只好學著管事。」

「別在意別人,自己對得住良心就好。」余賡難得溫言勸慰道。

「她們倆也該看開了吧?鬥了快二十年,結果兩敗俱傷,誰也沒贏著誰。」鄧思恭搔搔腦勺,舉止猶不脫稚氣,「其實我和表哥早想好了,等我們當家,藥莊大不了一人分一半,不然爭來爭去又累又浪費時間。」

鄧思恭倒豁達,說話老氣橫秋也似的像個大人。

「姜管家呢?」

「大娘好像給了姜管家一筆錢,請他和老管家夫婦離開雁谷,另謀高就。」鄧思恭吞吐半刻,續道:「不過姜管家似乎執意待瑤姨娘的屍體火化,才肯帶著她的骨灰走。」

提起瑤釵,兩人眼裡皆閃過一絲悵然,還是余賡先開口:「你怨她嗎?」

鄧思恭沈默好半晌,「我不知道,爹從小和我不親,莊裡人暗地說我是外面的野種,我也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知道爹給人害死的時候,我很難過,也很傷心,心想一定要將兇手繩之於法;可是看見瑤姨娘這樣,不知為何,我突然覺得兇手不是她,是這個家,是大娘、我媽,還有爹。」

肅霜輕輕嘶鳴一聲,似乎察覺到兩人心情沈重,鄧思恭摸了摸牠柔軟微濕的鬃毛,續道:「小時候,我總看著她,那時她才十四、五歲,不時會偷拿糕點給我和表哥吃,雖然她總是在大娘身邊。」

鄧思恭面上流露複雜的神色,想必這幾天發生的事,足以讓這獨子成熟不少。

「我想,我會記住那時候的她。」

☆☆☆

馬蹄一步一腳印在雪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風清月白的傍晚,余賡牽著肅霜,一人一馬走在道上。

與鄧思恭等人告別,並和李岩等人分頭而行後,余賡又獨自踏上旅途。

他掌間躺著兩根無意從衣袖落出的金釵石斛,其與遺留在鄧玄智髮髻的一樣,澄黃且明淨。

「兩股金釵已相許,不令獨作空城塵。」余賡難得有感而發,聲音迴盪在山谷,依稀難辨。

微歎一聲,他將石斛揣入懷中,一蹬上馬,單騎再度啟程,往渺渺長安而去。

雪花逐漸掩蓋了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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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患子



註冊時間: 2008-05-01
文章: 44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五 五月 08, 2009 11:49 p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剛才的發帖出現bug……勞煩孤音刪文
抱歉抱歉

承蒙孤音盛情,赧然前來發文 Embarassed

這篇是舊稿子,共兩萬多字
勉強算和武俠扯上關係
其實寫中藥和鑑識的東西比較多
(宋慈的洗冤集錄幫了很大的忙)


請各位多多指教(拍磚別太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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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wakening



註冊時間: 2006-05-26
文章: 2852
來自: 加拿大多伦多

發表發表於: 星期六 五月 09, 2009 2:29 a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顶贴来了, 晚上拜读, more and more, 我肯定仔细阅读啦!

引言回覆:
太陽微露一角,積雪漸漸融化,但融雪才是最冷的時候。


此为严肃文学。通篇读过,深为叹服,全文无一字废话,丝丝入扣,结尾雷霆万钧,力透纸面,喻理深刻,发人深省。

期待“无患子”更多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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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wakening



註冊時間: 2006-05-26
文章: 2852
來自: 加拿大多伦多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二 五月 12, 2009 2:33 a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乌栖曲
  李白
  姑苏台上乌栖时,吴王宫里醉西施。
  吴歌楚舞欢未毕,青山欲衔半边日。
  银箭金壶漏水多,起看秋月坠江波。
  东方渐高奈乐何!

http://baike.baidu.com/view/158603.htm

“东方渐高奈乐何!”“高”是“皜”的假借字。东方已经发白,天就要亮了,寻欢作乐难道还能再继续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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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患子



註冊時間: 2008-05-01
文章: 44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二 五月 12, 2009 3:58 p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感謝awakening不棄嫌啊~ Razz

雷霆萬鈞還不至於啦…就是被評審說結尾比較倉促了些
(這次PO上來有改一點點)
話說寫這種古代探案,宋慈的洗冤集錄真是很好的參考書啊!

http://open-lit.com/listbook.php?cid=1&gbid=345&bid=15323&st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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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wakening



註冊時間: 2006-05-26
文章: 2852
來自: 加拿大多伦多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二 五月 12, 2009 8:43 p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我没有仓促的感觉, 金钗一直受虐待,下蛊让老家伙离自己远一点,情理之中, 意料之外啊, 能做到这一点, 真的很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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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孤音



註冊時間: 2006-01-13
文章: 3400
來自: 台灣

發表發表於: 星期六 十一月 13, 2010 7:40 a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不知次柳氏異聞之〈烏栖曲〉何時會排入出版計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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