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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劍六記 第二回 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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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孤音



註冊時間: 2006-01-13
文章: 3400
來自: 台灣

發表發表於: 星期日 八月 04, 2013 11:14 am    文章主題: 琴劍六記 第二回 第三回 引言回覆

第二回 俠骨空寂寞 落拓入蟠門

  話說齊斗那天與徐清在安邑坊吃酒,多談及洛陽之事,給挑起了那思鄉之情,離家之愁,當晚便睡不安穩,欲寫一首新詩以資遣懷,卻又不知如何下筆。隔日齊斗吃過了午飯,依然覺得懶散沒勁,便踅去修政坊,打算要再找徐清出來談天,回請昨日那一場酒,沒想到走到了福興觀卻不見徐清,問致和道人打聽徐清去處,才曉得徐清當天一早已經離京東歸了。

  齊斗看著滿城春花,心下悵然,想道:「長安城裡幾多兩鬢斑白的考生,為此一試苦心終身,又有多少新進舉人,一年一年來到長安?每年上榜者不過二三十人,一人在曲江池畔簪花笑飲之時,卻有百人在寒窗之下吞聲暗泣。我雖然才考第三年,卻也三十好幾了,若不是家族寄望於己,為了這個功名,賠他一個白頭,難道當真值得?是否如同子靜這般反而瀟灑?即便考上了進士,守選得官,從此宦遊四海,又有多少時候能再見著天津曉月、洛浦桃李?多少時候能再去金谷園遊上一遭?」一時思鄉之情難抑,決定也要先回洛陽一趟。

  齊斗既然決心回鄉,便向寄宿的佛寺說了,並寫了一封信回家表白東歸之意,開始收拾行李。到得離京之日,齊斗僱了驢車,安好了行裝,一些朋友來給齊斗設宴送行,自有一番離情、幾首贈詩,依依悽悽,難以盡述。

  兩日後齊斗回到洛陽,家人憐惜有之,責備有之,欣喜有之,失望有之。齊斗見父母頭髮似乎又白了不少,想起孔子之言:「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心中感慨無以復加。

  說也奇怪,齊斗在長安時,多恨自己孑然孤獨,無家無靠,然而回到家才住不了幾天,齊斗又羨慕起在長安無人管束的逍遙日子,開始悶得慌。這日齊父喚一個老僕去採辦新布料,要給齊斗做夏裝,齊斗便隨著一起上街,說是陪著去相料子,其實心裡卻是想順道逛逛南市白家店。

  齊斗一入南市市門,見著人潮洶湧,便對那家僕道:「人人都說長安好,其實長安哪有咱們洛陽熱鬧?實話說,把長安西市同咱們南市一比,還是咱們略勝一籌呢!老平哥,我多帶了些銅錢,咱倆先去老杜康打三斤百日醉,再去李記買一籠小甜餅,吃個點心。」

  老平笑道:「公子一回家,老平就有口福了。」

  齊斗道:「哎呀,前日你說天天盼著我回家,莫不就是為了這個?」

  老平道:「正是如此!可不過,老平得跟公子說,咱們不用上李記去。去年白家在李記隔壁街開了一間廣悅樓,甜餅滋味與李記一模一樣,更有一點好,他代賣的酒品色極多,不管什麼名酒,他窖子裡都備著好幾罈,你想喝老杜康還是劉長春的酒,跟跑堂說去,他自能擺給你。」

  齊斗道:「可這般一來價豈不更高了?」

  老平道:「公子儘管放心,同廣悅樓要百日醉,與自己去向老杜康沽酒,價格全然沒差。」

  齊斗道:「這般爽快!那咱們就上廣悅樓去坐坐。」

  老平領著齊斗來到廣悅樓。當時時候還早,客人也沒有多少,兩人揀了一個靠窗位子坐定。待店小二過來招呼,老平便道:「一籠甜餅,三斤老杜康釀的百日醉。」

  齊斗道:「且慢。」

  店小二問道:「這位客倌有何吩咐?」

  齊斗道:「聽說你們什麼酒都有?」

  店小二道:「南市有名的酒,北市的各種胡酒、城外安家莊的酒,咱們這邊都有賣,便是客倌想喝長安郎官清、阿婆清,咱們也有,不過價格高上一些。」

  齊斗道:「有沒有高昌葡萄酒?」

  店小二面色略顯為難,道:「葡萄酒是有,不過是北市胡人釀造,要高昌葡萄酒就沒有了。」

  齊斗道:「無妨,就打兩斤葡萄酒。」吩咐店小二下去後,對老平道:「老平哥沒喝過葡萄酒吧?這葡萄酒我在長安喝過幾回,價雖高,滋味可是不同一般,包準你沒嚐過。」

  老平道:「這豈不是讓公子大大破費了?」

  齊斗道:「哪得天天喝這個?是好久沒跟老平哥一同出來,這才請老平哥嚐個不一樣的罷了。記得小時老平哥和柳二嫂常帶我──」

  正說到此處,一個掌櫃模樣人物來到兩人桌邊,打斷齊斗話頭,道:「這位客倌,真正對不住,聽小二哥說客倌要點葡萄酒,不過咱店裡的葡萄酒今日恰巧賣光了,可否請客倌另點別樣?」

  齊斗大為掃興,道:「齊某離家多年,剛回洛陽,聽人說這廣悅樓什麼酒都有,要來見識一番,結果問你要高昌葡萄酒,你說沒有高昌葡萄,現下你又說根本沒有葡萄酒,這豈不是浪得虛名嚜?」

  掌櫃連連鞠躬,道:「真正對不住,這葡萄酒本來就不多人點,店裡備得不多,酒作坊又不在南市內,沒法即時去買,昨天全給人買光了,今天貨還沒到,實在不是要欺瞞客倌。要不,客倌先另點別樣,明日此時再來一趟,廣悅樓定然奉上兩斤葡萄酒招待客倌,不敢跟客倌收錢。」

  齊斗問道:「你店裡平時就只備著這麼一斤兩斤葡萄酒?」

  掌櫃道:「實在不是,這葡萄酒放在窖裡一年半載也不會敗壞,平常都擺得兩大桶,每桶不下百斤,只是這幾日從西京來了一群人,天天上廣悅樓喝酒,要的不是葡萄酒便是三勒漿,把窖裡幾樣藏酒都喝乾了,還嫌咱家的酒不道地。白九郎前幾天急忙去調,不僅又從北市訂了好些,還從西京運來一批西州葡萄酒,明天早上便會到了。」

  齊斗道:「究竟是幾個人喝了幾天,說得這般厲害!」

  掌櫃道:「都是一些武人,有時來五個,有時來四個,算到昨日,總共喝了十天啦。」

  齊斗道:「兩百斤葡萄酒,四五個人喝了十天,一個人每天豈不要喝上四五斤?再加上三勒漿和其他名酒,這群人還真不是普通闊氣!」

  掌櫃道:「不瞞客倌說,這些人確實闊氣哪。別道是在下胡扯,這幾人不使銅錢,每天一進廣悅樓,還沒開口說話,先把一鋌銀子往櫃上砸!」

  齊斗道:「這麼著,掌櫃的攀上大生意啦,可喜可賀。」

  掌櫃道:「喜的是白九郎,可不是我,我看這群粗人把名貴好酒糟蹋,心疼都來不及,有什麼好喜?他們這般牛飲,全然不懂品酒,卻害得客倌這般真正識貨的客人喝不到好酒,豈不是大大不應該嚜?」

  齊斗正與掌櫃攀談,適才那個店小二卻又上來,對齊斗作了個揖,接著附耳對掌櫃說了一些話,掌櫃便向齊斗與老平告罪,道:「下頭另外有事要忙,在下不得不先去處置,客倌還有什麼需要的,便與小二哥說吧。」急急忙忙下去了。

  齊斗依然點了三斤百日醉,自與老平說話。店小二陳上了酒碗、酒勺、與一樽溫好的百日醉,過一會又端上了甜餅,滋味果然與舊日在李記所吃並無二致。

  甜餅才吃不到兩口,齊斗便聽到樓梯上傳來腳步聲與高聲談笑,掌櫃領了四個人來到樓上,給安排了一張長几,與齊斗就只隔著一桌。這四人,前頭兩人腰佩長劍,衣料甚佳,後頭跟著一名矮個瘦皮猴,瘦皮猴背上布囊裡有一長型物事,雖看不出囊裡乾坤,不過想來也是兵刃之屬,最後面一個漢子只背一個束口小皮袋,頸粗肩闊,肌肉糾結,極是魁梧。

  齊斗細看這四人形貌,不就是掌櫃方才所說的一群武人嚜?可是掌櫃低頭哈腰,滿面堆歡,只有一片欣喜,哪有什麼所謂『心疼還來不及』之情?

  這四個人一坐定,兩個佩劍漢子中的一個便大聲道:「掌櫃,比照昨天那般擺一桌,帳算張公子的,等明天張公子來,再一起給銀子罷了。」

  掌櫃陪笑道:「要比照昨天那般擺一桌可有點為難。幾位客倌海量,可把小店的葡萄酒喝光啦,今天還在調貨,客倌可能得先喝點別樣了。」

  那人道:「那麼就來十斤三勒漿,十斤桑棗酒。」

  那魁梧漢子道:「長安西市才有桑棗酒,這兒沒有桑棗酒,三勒漿也早在前天就被咱們喝完了,黃兄莫不是犯胡塗了?咱們還是喝點本地名釀吧。」

  那『黃兄』道:「韓兄舊日多在洛陽行走,自然習慣洛陽飲食。不過你師弟請客,只喝一般米酒未免太不上算。」

  另一個佩劍少年道:「師哥,咱們還是喝喝看東都名釀吧,別出了遠門還儘是惦念著長安風味。」

  『黃兄』道:「這倒也說得是。掌櫃,你們本地有什麼好酒?」

  掌櫃道:「咱們南市裡首推兩家酒坊名氣最盛──一家是劉長春釀酒坊,有名的是南市春、兩米春、金谷春、雪櫻春;另有一家百年名店老杜康,所釀的五漿、酴醣香、百日醉這三樣是人人稱賞。劉長春與老杜康的所有品色,在咱廣悅樓都有代賣。此外咱們廣悅樓也賣胡酒,李子酒、桃李香、胡椒酒都是極好的,尤其這個胡椒酒是北市石家所釀,滋味極是特別,客倌可以嚐嚐看。」

  『黃兄』笑道:「這胡椒酒我在長安喝過,可受不了!」轉頭對那『韓兄』道:「這麼多名目,一時也聽不清,韓兄算是半個地頭蛇,還是由你來點吧。」

  『韓兄』解釋道:「這劉長春所釀的酒,品目極多,名稱裡都有一個『春』字,加上了獨門香料,無人能仿;至於老杜康的酒,貴在一個醇厚,五漿、酴醣香、百日醉都能醉人,香濃不輸葡萄酒。」

  那瘦小漢子尖聲道:「韓兄精熟洛陽酒道,往日想必常來南市買醉,會不會有時犯上酒癮,把什麼五漿、酴醣香帶回少林寺引誘菩薩啊!」

  『韓兄』笑道:「便是我師弟這般膽大妄為也不敢,韓某哪來這膽子?」轉頭道:「掌櫃,咱們就先來十斤酴醣香吧,另把十斤五漿、十斤李子酒備好,等下續著喝。」一次就叫了三十斤酒,果然好闊氣。

  『黃兄』道:「說到你這師弟,做人真是沒話說,出手豪爽得緊。雖然年輕,卻夠義氣,好江湖!」

  『韓兄』道:「那是不用講的,我以前能喝上這許多好酒,大半還是託了這位師弟的福呢!不僅如此,他武功也是極佳,雖然我大他好幾歲,不定還打不過他。」

  那瘦小漢子道:「也不用儘說你師弟好話,他張家有的是金山銀山,自然出手豪爽──嘿,要不是這次他自己捅了摟子,需要咱們相幫,作啥這般慇勤哪?你說他武功極佳,要當真佳了,怎麼會讓人把小公子一劍了賬?」

  『黃兄』忙道:「小聲點!大庭廣眾的,在這說些什麼?」

  那瘦小漢子咕噥了一句什麼,極是小聲,齊斗便聽不清楚。

  不一下子,店小二擺上了碗盤筷杓,烤肉蒸餅,又上了一個大方樽擺在四人桌邊。那剛熱好的酴醣香,酒氣甚是濃郁,直飄到齊斗老平這桌來。

  那『黃兄』的師弟邊喝酒邊問道:「師哥,你說咱們究竟能不能抓到那人?」

  『黃兄』道:「切莫掉以輕心,那人以前是驚雷手的徒弟,很不簡單。只有小心對付,才能不失手。」

  那瘦小漢子又怪聲道:「大伙別往自己臉上貼金啦,當時可不只姓張的在場,鍾老頭也在,卻還是讓那人跑了。姓張的功夫如何我不曉得,不過這裡有誰能在鍾老頭的彎刀下走上十招?依我看來,要是碰上那人,咱們四個一起上也未必是對手,說什麼抓?談什麼拿?還不是料定那人已經不在洛陽,大伙才敢來這裡白吃白喝,就說得這般好聽?」

  『黃兄』尷尬一笑,道:「他乾媽的,小烏鴉的嘴巴就是這麼賤。難道一個邙山派的棄徒,功夫這般厲害?」

  『小烏鴉』道:「邙山派與別派不同,偏偏就是棄徒的功夫才厲害。你不曉得當年白雪道人也是衡山棄徒?要我說,天天見著曲皓老道那張死人臉,連烏某也要叛出師門了。」

  『韓兄』實在聽不下去,道:「烏兄弟莫亂說話。洛陽城裡多少人跟邙山派道士有交情?留點口德也是為自己好。」

  『黃兄』的師弟道:「曲皓子?道長看來人不壞啊,還說等他那個什麼師弟回來,要讓他來幫我們抓人,只不過給張大哥拒絕了。」

  『小烏鴉』哂道:「曹兄弟以為那曲流子是誰?曲流子便是『天下第一名劍』宋曲流!當年邙山雙劍裡頭的『劍翔千里』!曲皓老道雖說三年前已經將那人開除門籍,可是誰又曉得這話是真是假?你的張大哥若不拒絕這提議,咱們才當真是不用拿人了呢!」

  齊斗本就好奇這些人來歷,後來又聽到與邙山有關,想起徐清,便聽得更加認真,一時竟忘了吃餅喝酒。

  老平見齊斗罷食不語,一雙眼睛又不時往側邊瞟去,曉得齊斗在聽那四人說話,勸道:「公子,咱們還要買布,可不能耽擱太久。」

  齊斗抬頭道:「哎呀,餅都快涼了。」

  老平低聲道:「公子莫觀望這等江湖人物,小心惹禍上身。」

  齊斗自也曉得老平意思,「嗯」了一聲以後,道:「咱們喝完酒便走人罷。」

  兩人快快把酒喝完,付了錢,下了廣悅樓。

  上了街後,齊斗對老平道:「掌櫃說這群武人闊氣還真不是虛話,一次便點了三十斤酒哪。」

  老平曉得齊斗好奇,遂道:「這些人所說之事,老平倒也曉得一些風聲。」

  齊斗問道:「怎說?」

  老平道:「聽說邙山上清觀出了一個叛徒,和西京一個豪門子弟相約鬥劍,當場把那豪門子弟殺了,這人無惡不作,還把城北牡丹王的院子燒成一片白地,牡丹王就此失蹤,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齊斗驚道:「啊!牡丹王出了事?」

  老平道:「正是,這件事就發生在公子回家前兩天而已呢。」

  齊斗惋惜道:「這下家裡今年不能向牡丹王買花了。」

  老平道:「幾年前走了王半貫,今年又走了牡丹王,這下洛陽的『二王』是都沒啦。」

  齊斗道:「想來這群人就是那豪家請來追捕惡徒的了。」

  老平道:「應是如此,不過詳細情形老平也不清楚,只曉得那些人也真夠闊氣了。」

  齊斗突然心念一動,想到:「啊哈,齊某真是傻,這故事問誰都是糊塗,只有去問徐子靜準沒錯。我回家這麼多天,怎麼沒想到子靜也在洛陽,可以找他一起喝酒?」遂轉頭對老平道:「老平哥,咱們去買布吧,有時間還可以去白家店逛逛。明天你一樣陪我出門,我要去找一位好朋友。」

  齊斗當晚秉過了父親,次日巳時便與老平各騎了一馬一驢,尋去太學博士家裡;不料到了徐家,應門的僕人卻說徐清已經出遠門去了,一兩個月內不會回洛陽,卻又不說徐清究竟是去哪裡。齊斗找不著徐清,便說自己從前是太學學生,要拜會太學博士,徐家僕人卻說,徐璟還沒下早衙,若齊斗有事要見,便請先投名刺,約好時間再來拜訪。齊斗登門遭拒,實也無可奈何,但心下卻不相信徐清遠遊之說,想來徐清才剛從長安回到洛陽,身無要事,豈有在家待不到一個月就再出遠門之理?如此行徑未免不合常情。齊斗細思之下,想到:「子靜鬧這神秘,還能去哪?定是又上邙山去了,只有這般才說得通。反正許久沒遊北郊,我何不乾脆到上清觀找他?」齊斗也不管時日,就與老平一同沿著長夏門大街行去,過新中橋,再從新潭畔的官橋跨過通濟渠,出徽安門,直往邙山去了。

  到得邙山下,齊斗看見一片火後廢墟,遂下馬走近。原來那舊日牡丹莊所在之處,如今只剩下碎瓦斷樑,昔時牡丹盛放的花園,如今只餘焦土殘枝。見得此景,齊斗不由得一陣唏噓,吟道:

  家住洛城畔,名稱牡丹王;匠心培國色,靈性致天香;顯富趨如鶩,名儒為此狂;小園今不見,何處尋芬芳?

  齊斗本來以為這裡只有自己和老平,這才敢放興作聲,不料這時竟有兩人從廢墟當中走了出來,前頭一個是二十四五歲男子,寬肩窄腰,面容甚俊,不過雙眼浮黑,難掩疲色;後頭則是一個中年清瘦道士,寬袍大袖,腰配長劍,頗有出塵之風。

  後頭那道士見到齊斗,便道:「好詩!好詩!意既陳腐,辭也無奇,四平八穩,譬如白粥配雞肋,此應考之正道也。」

  齊斗得此評語,臉上一紅,尷尬道:「道長取笑了。在下洛陽齊十二,敢問道長大名,得讓齊某多多請教。」

  道士道:「貧道淵虛,這位兄弟是張戟,如今牡丹王已經不在,請問齊兄為何來此?」

  齊斗道:「在下本來要去上清觀,途經此處,見莊園已成焦土,想到往日每逢牡丹花季,家父都會來此選購幾株牡丹,不禁感傷吟詩,齊某詩品低劣,汙了道長之耳,望祈恕罪。」

  張戟插口道:「不瞞齊兄說,我倆就剛從上清觀下來,敢問齊兄為何要去上清觀?可是有什麼要事?」

  齊斗道:「其實也沒什麼要事,只是要去拜訪一個朋友。」

  張戟道:「不知齊兄所要找的朋友是上清觀哪位?」

  齊斗聽張戟說兩人才剛從上清觀下來,想起徐清所說,邙山派頗多俗家弟子之言,料想這兩人便是一對上清觀的道俗師徒,因此從實答道:「齊某要尋訪的朋友名姓徐名清,字子靜,乃是邙山上清觀的俗家弟子,想來兩位道兄應當認識?」

  淵虛與張戟聽到此言,彼此對望了一眼,略頓了一頓,淵虛道:「貧道見齊兄隨興賦詩,出口成章,乃是久學儒士,沒想到亦結交道門朋友,可否請問齊兄是從何處識得此人?」

  齊斗道:「實話說,齊某與徐子靜並非論道結識,而是同舉應試的棚友,在長安三年,相濡以沫,情誼非淺。齊某正要請道長賜示,徐子靜這幾日是否在上清觀?」

  張戟忽然出聲問道:「徐子靜是哪一年取解?又是府試第幾名?」

  齊斗雖覺此問頗奇,不過被詢及生平得意之事,豈能不答?遂道:「開元六年河南府試,徐清之名高懸榜首,齊某便是那才氣遠遜的第三名了。」

  張戟與淵虛交換了一個眼神,張戟輕聲道:「不妨試試。」淵虛微微點了點頭,比了手勢要走。兩人對齊斗拱了一拱手,道聲:「告辭。」便不再理會齊斗,急急忙忙往山下走去了。

  齊斗本來打算若問明了徐清不在上清觀,便也不用上邙山了,卻沒料到兩人行徑甚怪,批評了自己所吟之詩,問了自己一堆問題,卻不交代徐清行蹤便即匆忙離去,甚是無禮。齊斗搖了搖頭,與老平繼續往山上進發。到了上清觀,齊斗吩咐老平在前庭看顧馬驢,自己入內在上清殿上過了香,便拉了一個道僮問道:「這位兄弟,你們上清觀有位俗家弟子,喚作徐清,今日可有在觀裡?」

  道僮道:「上清觀沒有此人。貴客是否弄錯了?」

  齊斗道:「怎會弄錯?徐清,字子靜,前幾年上京趕考,半個月前才剛從長安回來的啊。」

  那道僮正是道周,聽到此言突然醒悟,嚇了一跳,忙道:「貴客請在這邊側房稍坐一下,我去請示道長。」

  一下子道周領著曲蓬子的首徒孫正心來到迎賓室,孫正心讓道周侍立,在齊斗對面坐下,問道:「請問貴客高姓大名?要找上清觀哪位弟子?」

  齊斗始終找不到人,已經頗為不耐,忍著性子道:「在下洛陽齊斗,族裡排行第十二,來上清觀是要尋訪一位朋友。這位朋友姓徐名清,字子靜,年少時寄居上清觀讀書學藝,學通古今,文武全才,乃是洛陽太學博士之子,開元六年河南府試的解頭!」

  孫正心問道:「請問齊兄從何識得這位朋友?」

  齊斗沉聲道:「每個人都儘問我如何結識徐子靜,卻沒人要交代徐子靜行蹤下落,上清觀是這樣待客的嚜?」

  孫正心聽出齊斗話裡蹊蹺,疑道:「每個人?除了道周和我,還有誰?」

  齊斗實在惱極,怒道:「上清觀是不是暗地裡把徐子靜殺了埋了?怎麼鬼鬼祟祟,逕問不答,好像怕舊友訪著徐子靜一般!在山下是這樣,上了山還是這樣,現下問完了齊某問題,是不是又要不交代半句話把齊某趕下山?」

  孫正心聽得此言,心下大驚,疾如閃電一翻手,已經扣住了齊斗脈門,厲聲問道:「你在山下跟誰說要尋訪徐清?快說!」

  不料齊斗極有傲骨,雖然受制於人卻絲毫不懼,正聲道:「大丈夫威武不能屈,你就算把齊某吊起來打又有何用?」

  孫正心一動手便曉得齊斗不會半點武功,深悔自己冒失,又佩服齊斗硬氣,放開齊斗手腕,伏身扣首道:「貧道魯莽,一時心焦,以致失態,請齊兄恕罪。」

  齊斗隱約察覺不對勁,疑道:「究竟子靜──」只說了半句,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孫正心道:「在下舊日與徐清交好,然有特別因由,不欲他人曉得徐清現下行蹤,聽齊兄說道有他人亦在探詢徐清之事,心下擔憂,這才相問。」

  齊斗靈光一閃,心下忽悟,疾道:「你們以為徐子靜便是那殺人之徒!」

  孫正心只得承認,道:「不錯,徐清雖犯了錯事,然而貧道終究不能置身事外。」

  齊斗氣道:「曾參殺人,可笑!可笑!」

  孫正心也不懂齊斗用典,只問道:「齊兄到底對誰說了什麼?煩請見告。」

  齊斗道:「齊某在山下時碰到一個佩劍道士與一個少年,兩人自承是上清觀人士,聽聞齊某意欲上邙山尋訪徐清,便詢問齊某與徐清結識經過,所詢問題,恰與道長如出一轍。待得齊某交代了舊事,這兩人卻又半句話不說,回身就走。」

  孫正心急道:「那道士可是個瘦子,而那青年大約二十四五歲,形貌甚俊?」

  齊斗道:「確是。」

  孫正心跽起,道:「這事非同小可,貧道必須秉告師尊,請原諒貧道暫時離席。麻煩齊兄稍候。」起身往後進奔去。

  過不到一盞茶時分,廊上傳來迅疾腳步聲,兩個人快步走來,一個是孫正心,另一個道士年紀約莫五十歲上下,手提長劍,方臉濃眉,輪廓堅毅,正是曲蓬子。

  曲蓬子來到房裡,坐也不坐,劈頭就問齊斗:「你對淵虛說了正清是太學博士之子?」

  齊斗已經問過道周,曉得淵虛與張戟不是上清觀人士,反而是追捕徐清之人,情知自己可能害了徐清,亦甚懊悔,實道:「我說了子靜是開元六年河南府試的解頭。」

  曲蓬子氣道:「小子壞事!」轉頭道:「正心,佩劍給我,去跟掌門說,自今而後,杜曲蓬不是邙山弟子,請他替我向白雪祖師告罪!」

  孫正心先是一愕,接著道:「師父,我和你同去!」

  曲蓬子右手食指疾刺而出,點在孫正心胸口,孫正心還沒回過神來,已經軟倒在地,駭道:「師父!」

  曲蓬子兩手一拉,扯斷孫正心腰間劍帶,迅速取下孫正心的佩劍,寒聲道:「憑你這點微末道行,救得了你師弟嚜?」大步往外就走,留下一臉錯愕的道周與齊斗陪伴躺在地上的孫正心。

  徐璟這幾天裡不敢讓徐清出門,吩咐徐清待在家裡,自己卻出去四處打聽,總算探得消息,原來那少年張默終究撐不過,雖聘請了名醫診治,卻回天乏術,隔天凌晨就在叔父家裡一命嗚呼,屍體已經被運回長安。張戟亟欲報仇,帶著一群江湖豪客在洛陽城裡四處打聽消息,仍舊一無所獲,遂上邙山去鬧了好幾次,不過曲皓子一口咬定,三年前早已把『品行不端的棄徒徐正清』逐出門牆,張戟終究也無可如何。過得幾天,風聲漸漸小了下來,徐璟與徐清這才稍微放心。

  三月初八中午過後,徐清窮極無聊,正在房裡把玩陳九所贈的那枚寶珠,忽聞廊上一陣快速腳步聲響起,阿水哥的聲音傳來:「公子,事情不好了。」

  徐清才剛起身,阿水哥不待徐清開門,已經自行把門拉開,惶急道:「公子,有一群人來尋你,似乎就是長安那些人,你得先躲起來。」

  徐清忙問:「阿爹呢?」

  阿水道:「郎官吩咐我來叫你,自己去前頭應付那群人了。」

  徐清道:「裡頭可有一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與一個白髮老頭?」

  阿水道:「是有四五個小伙子,阿水不曉得公子在說哪個,還有一個中年道士,可沒見到白髮老頭。」

  徐清聽到鍾筑禮不在,略略安心,卻不願就此藏匿,只怕父親受人凌辱。徐清曉得那張戟出身貴家,犯了事自有辦法遮掩,要多橫有多橫,是個仗勢欺人不講道理的,招來的幫手大概也不是什麼善類,若非如此,王老漢又豈會橫遭毒手?因此吩咐阿水哥道:「阿水哥,你待在後頭別跑,有人查問一樣裝作我不在,我去觀望一下就回來。」

  阿水道:「公子別上前屋去,太險了。」

  徐清道:「不用擔心。等著就是。」

  徐清迅速將珠子從水缽中取出,收回項袋,著了一件外衣,出房前要待拿長劍,才省起佩劍已經被曲皓子沒收,於是到父親房裡取了徐璟掛在牆上的佩劍。徐璟年歲漸長之後,潛心治學,一張琴與一柄劍都只是掛在牆上作擺飾,不知幾年沒帶出門了,徐清將長劍取下略略一拔,只覺手感甚澀,原來劍刃久未上油,又欠磨礪,鋒芒已失,連拔都拔不太出來。那長劍甚鈍,又比邙山派師傳佩劍短了一些,徐清實在不喜,但畢竟別無選擇,也只能將就使用了。

  徐清整好裝,從側廊快步走到前屋,貓身躲在廳門邊聽大門口對話,只聽得一個熟悉聲音道:「……當此之時,徐兄此舉,當真出人意料之外」正是張戟。

  徐璟道:「子靜多年來羨慕江南風光,早已籌劃要南遊,張公子既說與子靜在長安結交,情誼深篤,難道沒聽子靜說過江南之行?」

  張戟聽了此言,一時竟支支吾吾,不知該從何回答。

  原來張戟隨便找了個理由,冒充徐清在長安的朋友前來拜訪,但一來身後四個錦袍武夫跟隨,此外還有一個道士,排場全然不像,二來徐璟心中有備,早猜到張戟身分,因此幾句話就套出破綻,反而用言語把張戟擠兌住了。

  張戟正在斟酌言辭,張戟身後另有一個聲音道:「貧道以為,就算我等拜訪不得其時,但博士不請徐公子的朋友進屋,反而讓人枯立於門外,未免有虧君子待客之禮了。」

  徐璟聽這道人班門弄斧,要和自己爭執『君子之禮』,差點失笑,正色道:「道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古者君子待客,其禮有三:若客盡客禮,三日之前投刺,詳言身分因由,攜合儀之禮來訪,則君子備几席、具酒饌,親身延客入堂,一月之內回拜,此待客之上禮也;若客有所迫,不能為此,僅於拜訪之日進謁,書明家世行第,來時口述拜訪原因,則君子備几席,不具酒饌,令僮子延客入堂,一月之內回書,此待客之中禮也;若客不知客禮,突然而來,不投名刺書謁,辭無恭意,言事不明,則君子不備几席水酒,不使客入堂,不回書、不回拜,此待客之下禮也。徐某身為大唐命官,不敢不以禮待客,諸位不知客禮,徐某於門外待客,此正下禮之所宜也,何所虧於君子之道?」

  張戟畢竟還讀過一些書,倒也還罷了,其他青年聽得徐璟大掉書袋,不禁頭昏腦脹,全然不曉得如何回答,其中一人捺不住性子,乾脆問道:「淵虛道長,這教書匠胡說些什麼,咱們究竟要不要進去?」

  淵虛給徐璟說得啞口無言,正不曉得該如何接口,聽得此問,乾笑道:「貧道與張兄都敗下陣來啦,賢弟問貧道也沒用,誰叫咱們是君子俠士呢?要不,咱們聽徐博士的,投過名刺,三天後再來,要不,賢弟乾脆問問看小烏鴉有沒有辦法好了。」

  這句話本是玩笑,沒想到那人甚憨,聽得認真,竟真問道:「小烏鴉,你可有什麼辦法沒有?」

  一個怪裡怪氣的聲音響起,那小烏鴉發話道:「我說咱們這回搬的是哪齣劇本哪?演到山窮水盡啦?張公子你既請烏某來,烏某也不好白吃白喝你,就給你兩句忠告吧:咱要拿人就拿人,要搜院子就搜院子,這裡算來四個西京侍衛,抄家拿人是頂拿手地,加一加十二條漢子,打起架來是挺威風地,咱們闖進去搜上一搜,尋到那人一劍剁了,沒尋到那人給徐博士賠給個不是,便也算是遂了江湖道義啦!要等咱們三天後再來,兇手怕不真逃到江南去了,咱們兄弟豈不是白賺了你張家好幾天便宜水酒?又害公子饒得一頓好罵?」

  張戟曉得這小烏鴉狗嘴裡面吐不出象牙,本來不要讓他說話,可是小烏鴉連珠砲般講下來,由不得自己插嘴制止,越說竟是越有道裡;若那徐正清真是太學博士徐璟的兒子,這趟給幾句話說一說就打道回府,自己豈不是愚蠢之至?

  張戟還沒開口,那小烏鴉已經自顧自發話:「我說徐博士呀,在下長安烏八,說明白了,不是你兒子的朋友,只是咱們聽說你兒子殺人犯事,要來拿人,麻煩徐博士請你兒子出來給咱張公子認上一認!」

  徐璟道:「徐家書香門第,我兒自小飽讀詩書,立志習文,焉能與人鬥毆廝殺?烏公子這豈不是無稽之談嚜?」

  不料徐璟的口舌之利對張戟與淵虛還有些用處,碰上真正的無賴,卻全然派不上用場,小烏鴉也不來和他爭辯,只尖聲道:「徐博士就不用多說啦,這宅子四圍都有咱兄弟守著,誰也不用想跑,若徐公子不出來,咱們只好用強去搜,搜到了人,若是正主,咱們得帶回長安,若搞錯了人,咱們給徐博士磕頭道歉!」

  徐璟正聲道:「徐某好歹也是個六品命官,各位豈能無來由地搜索徐某屋宅?」

  張戟雖然粗野無禮,心思卻靈,起初見了徐璟模樣,頗覺得這飽學儒士之子應該不是習武之人,但細加端詳之後,卻又難免疑心,這太學博士徐璟,身材雖比當日邙山下的劍客整整矮了一大截,但氣色猶壯,肩膀甚寬,面容又依稀與那人有幾分相似,說是那人之父其實不無可能;自己立誓要為堂弟報仇,豈能在此臨陣退縮?張戟下定決心,不再猶疑,遂道:「徐博士抱歉了,張某先前欺瞞於你,確實不該,現下實話實說:烏兄弟所言不錯,長安有一貴人之子為兇徒所殺,我等正在追捕此人,這人是邙山派棄徒徐正清,有人說便是徐博士之子。請徐博士讓貴公子出來與大夥見一面,以釋我等之疑。」語氣甚是堅決。

  徐璟道:「我兒確實下江南去了,張公子之請徐某無從答應。」

  張戟道:「徐博士百般推托,豈不更落人疑心?不如這樣吧,這位烏兄與這位黃兄身屬長安金吾衛,請徐博士帶張某與這兩位兄弟在宅裡四處看上一看,以証明徐博士所言不虛。」

  徐璟心想,自己已經拖延了好些時候,阿水下去這麼久,後頭也無騷亂,徐清應該早已從屋後逃走,乾脆就帶著這些人去繞上一圈也好,遂也不再推託,道:「好,便請張公子跟我來!」

  張戟先對淵虛等人吩咐:「你們在門頭等一會。」才道:「有請徐博士領路。」

徐清聽到張戟等人要進屋,迅速躡步跑回後屋,心念急轉,適才聽那多嘴的小烏鴉說全部有『十二個漢子』,但門口聽來絕無十二個人,料想他說宅子四圍有人守著之言不虛,算來各面大概都有兩人,自己若越牆而走,定然要被看見,反而打草驚蛇,害了父親。徐清心想,這宅子當年起造時家裡還有十來個人,地面雖然不大,但也不算太小,總不會沒有地方躲藏罷?斟酌之際,忽然靈機一動,想起了父親房裡那只三尺進深的香楠木大衣櫃,心下已有計較。

  徐清也不去招呼阿水哥和沈姑,聽得父親正把張戟等三人帶進前屋偏堂,便細手輕腳地溜進父親房裡,先墊腳把長劍輕輕巧巧地放到衣櫃頂上,再同出兩手,攀住衣櫃櫃頂凸出的木雕花牆,全身不晃,純用雙臂硬力緩緩拉上,已經無聲無息地抬起身子離地,待身子抬到胸口與櫃頂平齊,徐清仍然不敢翻身攀上,只怕一舉腳就會磕碰木櫃,給張戟察覺;於是深深吸了一口氣,運起邙山虎蹻功,雙手更往下壓,瞬間內勁爆發,竟直直挺起身子,半身已過櫃頂!徐清雙臂撐直,秉住氣息,緩慢抬起左腿,直接從兩手之間穿過,屈膝踏到櫃上,跟著右足也踏上,這才放開雙手,輕輕蜷臥於靠牆之側,放緩呼吸,將長劍抱在胸前,全程都沒發出半點聲音。這樣一來,他人若站在櫃前,從下頭觀望,視線恰給那木雕花牆遮住,無法看到徐清,而木櫃的兩側一面緊靠房間板壁,另一面是一張寬大倚床,既無立足之處,也不怕有人看了。

張戟等人起初只是在前屋與花園中四處走看,到了後屋,又盤問阿水哥與沈姑諸多問題,卻始終問不出什麼名堂。徐清藏匿妥當之後,又過了好一會,徐璟才領著張戟、小烏鴉與那黃姓漢子來到房中。

  張戟搜查得甚是仔細,雖是主人臥房也不放過,讓那黃姓漢子看了床底之後,又問徐璟可否打開衣櫃查看,卻沒想到衣櫃頂也可以藏人。張戟看房裡再無他物,便對徐璟道:「咱們去看看徐公子的房間吧。」

  徐璟帶著張戟正要離開,眼角忽然瞥見牆上似與往常不同,自己那多年未曾佩帶的長劍竟已消失無蹤,料到是徐清取去防身,全不作聲,逕往房外走去。

  然而張戟既已認定徐璟弄鬼,便專心盯著徐璟一舉一動,徐璟這個眼神雖然只是一瞬之間,卻沒有逃過張戟的眼睛。張戟立即停步,問道:「這牆上有兩個掛鉤,卻只有一張琴,可是有什麼不對嚜?」

  徐璟順著張戟話頭答道:「本來還有一張短琴,不過這些年徐某少碰音樂,便把那張琴送給朋友了。張公子可還要去別處看看?」

  張戟始終覺得徐璟言行不甚自然,雖然此人容色說詞都沒什麼破綻,但卻難掩那種只想快快把自己送走的意思,因此駐足不語,要看出牆上的空掛鉤與那張琴到底有什麼異樣,一時卻又說不上來。張戟思索之餘,目光環著房間掃視一周,忽然發現那大木櫃頂緣積了一層薄薄灰塵,但卻有兩處甚是乾淨,不禁起疑。原來沈姑身材不高,若要擦拭櫃頂,須另覓墊腳之物,因此平常打掃未能及此,今年自春節掃除時認真清過一次櫃頂花牆後,沈姑就未再拂拭,竟讓徐清攀上衣櫃時,留下了兩個淡淡掌印。

  張戟轉身對身後兩個漢子道:「麻煩黃兄與烏兄去看一下那櫃子頂上。」

  徐清藏身櫃頂,見張戟搜過房間要走,一顆懸著的心本已放下,聽到張戟此言大驚,心念急轉,想道:「這人看似粗魯,沒想到竟會發現,此時究竟該當怎辦?!」

那黃姓漢子此時也已看到掌印,本要叫小烏鴉爬上去看,轉頭望向小烏鴉,卻看到小烏鴉臉有懼色,不禁嘆了一口氣,曉得這人雖然已經在長安金吾衛任職兩年餘,但其實靠的是家門餘蔭,全身上下除了那一張嘴巴,沒有別樣厲害功夫,昨天下午在廣悅樓喝酒時,便已經自承不敢與兇手見面,此時又怎敢去搜?於是自己走向前去。

  黃姓漢子還未走到衣櫃之前,啪啦一響,櫃上已經縱身翻下一人,站在櫃前,說道:「大丈夫一人作事一人當,我隨張兄回長安去吧!」正是徐清。

  原來徐清尋思,聽那其餘二人腳步聲,身手還頗不如張戟,若對方其他九人也只與兩人在伯仲之間,自己要逃走未必辦不到;只是父親身為唐廷六品命官,豈能與自己一起逃亡?如此一來,豈不是害了父親與家裡下人?思想前後,雖然曉得以燕國公張說的權勢,自己此去絕無倖理,不過怎樣都沒更好方法,乾脆下地自首。

  徐璟根本就沒料到徐清藏在此處,看到徐清,驚訝之至,顫聲道:「清兒你……你……」本來一直甚是鎮定的徐璟,這時竟然緊張得口吃。

  徐清苦笑道:「清兒不肖,對不起阿爹。清兒從小沒做對半件好事,不僅考不上進士,這次怕還得害阿爹傷心了。」

  張戟見徐清自行現身,數日的心力憔悴總算有了成果,喜道:「好,你跟我去見默弟他爹!」

  徐璟伸手拉住徐清衣袖,道:「清兒……你不能……」

  徐清見父親的雙手發抖不止,心下不忍,強作笑容,道:「『九二征凶』,清兒謹記阿爹教誨,今天不敢動劍,阿爹從此可以擺脫這困卦,逍遙自在了。」

  那小烏鴉本來極怕徐清出現,現在真看到徐清了,卻又覺得徐清也沒三頭六臂,更沒半點威風,一張烏鴉嘴又停不住了:「長亭相送是吧?徐博士方才一口咬定兒子身在江南,這下怎麼又找出了個兒子演起父慈子孝的好戲了?」

  張戟想起適才徐璟騙得自己差點相信,心上也是有氣,接口道:「太學博士藏匿殺人兇手,與兒子狼狽為奸,也同我一起回長安吧!」

  徐清凝然道:「我父官居六品,眾位可有奉了什麼文書命令,竟然可以拿人?」

  張戟道:「就算現下沒有文書命令,到得長安就有了!」

  徐清現身自首,本是為了要保父親平安,卻沒想到這些人全然不管這一套,不僅要拿自己,也要拿徐璟,蠻橫之至,說不定根本不用到長安,半路就會把自己殺了埋了。徐清退了一步,將徐璟拉到自己身後,靠近櫃門邊,道:「今日之事只與徐某有關,若張兄還要帶走徐家任何一人,徐某就──」

  張戟不待徐清說完,截道:「徐兄便要拒捕嚜?」左手輕拍那黃姓漢子背心,示意黃姓漢子馬上出去叫人。徐清見到張戟神情,突然心生絕望之感,明白了是自己太過天真──既然惹上這些權貴少年,家人又豈能全身而退?

  此時那黃姓漢子正要轉過身去,與徐清相距不及半丈,徐清見到,心念忽然一動,也不及細思了,陡提一口氣,運起虎蹻功內勁,右足疾撐,左臂暴長,指爪若鐵,迅疾如電,一下抓住黃姓漢子頭冠用力一扯,砰地一下巨響,鮮血飛濺,那黃姓漢子頭臉已經正正撞上櫃門!

  這一幕變生突然,電光石火,驚心動魄,只在一瞬之間,徐璟、張戟與小烏鴉都沒料到徐清會驟然出手,不由得失聲呼喊。

  正如俗諺所謂「狗急惡劣,人急造孽。」徐清給逼到了窮途末路,心下一橫,便打算恃強突圍帶著父親逃亡,一見黃姓漢子露出空門,立即使出重手──黃姓漢子撞上櫃門,鼻樑立斷,鮮血疾灑,不及說上半句話,已經暈了過去。徐清動作不停,足底用勁一縱,身子往上升了兩尺餘,右手高舉,向上一探,抽出一長形物事直直劈下,正正打在小烏鴉頭頂,小烏鴉額頭鮮血長流,立即望後躺倒在地!這拿來打人之物自是徐璟那柄舊佩劍,剛剛徐清縱身下櫃時預先架在櫃緣,眾人卻沒發覺。

  徐清眨眼間放倒兩人,接著右腳著地用力一撐,左足再往前一踏步,左掌推出,一式〈震驚百里〉已經拍向張戟。

  徐清這幾下出手用盡全力,本打算要一次擺平眼前三人,再帶著徐璟逃走。然而張戟畢竟是藝成下山的少林弟子,雖一時受驚,卻馬上恢復鎮定,心知徐清功力猶勝於己,見得短掌拍來,不敢以硬碰硬,退步側身讓過,腰胯蹲低,右臂淺淺一格,左手使個衝拳打向徐清身側。張戟出拳的同時,地上發出一聲呼喊,卻是小烏鴉的尖聲:「快來人!」原來這人甚是膽小,一見徐清暴起傷人,已經自己嚇到向後跌倒,長劍連鞘劈到時正好卸去勁道,雖然給打得頭破血流,其實受的只是外傷。

  徐清挪步旋身,讓開張戟來拳,腳跟順勢後踢,在小烏鴉頭上補了一腳,眾人便不再聽到烏鴉啼叫──這一下來不及斟酌力道,也不知是把人踢昏了還是踢死了。此時張戟右拳又已打來,徐清也不來與他見招拆招,對來拳不躲不架,直接挺起右手長劍,帶鞘疾刺,直指張戟左脅。

  劍長臂短,張戟這一拳打不到徐清身上,只得再退一步。

  徐清左手運氣,《有所學指》刺向張戟頸間,待張戟仰身相避,右手劍一壓一迴,便掃向張戟足脛,這卻不是曲蓬子所授劍招,而是徐清在情急之際無意使出的巧著。張戟此時兩足在前,上身重心卻被引向後方,無法再行挪步,勉強縮回左足,右足竟躲不開,被劍鞘重重劈了一下。雖然張戟在少林寺多年苦練的氣功極是扎實,劍鞘一著體,內氣立即感應,自生韌勁卸力,可是右腿仍然痛入骨髓,似乎差點就被打折──幸好徐清此時長劍尚未出鞘,否則一隻腳早被卸了下來。

  張戟見得大敵當前,絕不畏縮,反而越挫越勇,也不管右足劇痛,硬是站定了馬步,死活都是一套法度嚴謹的羅漢拳;然而徐清得理不饒人,左手捏成劍訣收回,右手帶鞘長劍〈一葉知秋〉,已經輕靈迅捷點向張戟心窩。

  張戟見徐清長劍在手,自己拳法施展不開,心道:「少林弟子既受無畏連環心法,便當以阿羅漢自許,豈能畏懼外道邪魔!」一咬牙,不再後退,腰身略側,疾提內力,雙掌如風,一左一右拿向徐清手上長劍!

  這菩提達摩所傳下來的少林氣功,全仗心念驅使,張戟此時打破畏懼之心,正合少林武學宗旨,一時內氣陡生,澎湃有如江海,這〈雙崩攔〉竟然快得不可思議,徐清手上長劍距離張戟胸口還有半尺,劍鞘已被張戟兩掌扣住!張戟沉跨迴腰,運使全身之勁一奪,徐清感到手上傳來一股側向巨力,不僅劍勢被阻,長劍幾欲脫手,不禁心想:「這人幾時有了這般內勁!」

  不過此時再無遲疑餘裕,徐清哪裡管那許多?右手運勁一抽,刷一聲已將長劍拔出鞘來,手腕一轉,劃了個半圓削向張戟下盤,攻勢半點不停。

  張戟兩手一上一下握住劍鞘中段,當作棍法使,旋翻踏馬,劍鞘成弧,疾落而下,封住了徐清劍勢。

  兩人兔起鷂落交換了五招,只在一瞬之間而已,若由旁人看來,張戟似乎尚能守住徐清攻勢,但其實交手的兩人都心知肚明,此戰與上次形勢不同,再不用十招,張戟就會被徐清擺平了。一來兩人功力本有高下之別;二來交手至此,徐清尚且毫髮無傷,張戟腳上傷勢卻不在輕;三來徐清手上長劍雖不稱手,卻也不過比邙山派師傳長劍略短,而張戟手上拿著不足三尺的劍鞘,與少林弟子日常習武所用的達摩杖相比,長度連一半也不到,重量更是相差數倍,兩人情勢之差距可說不言而明,勝負只看張戟的幫手能不能在張戟倒下之前趕到房裡而已。

  《邙山居劍》最重巧變,徐清見張戟下盤守得穩固,立即變招,一劍還不用老,手腕一振,劍尖挑起,一式〈草廬看月〉已經點向張戟面門。

  若按正統少林心法,此時該當立棍側身,守中含攻,封住對手攻勢的同時暗蘊挑棍後著,然而張戟此時手中劍鞘實在太短,若將之豎將起來,上不能齊眉下不能登地,那伏魔杖法卻要從何使起?於是張戟挑棍守住面門,右足便要再退一步,不料就在挪步之時,方才給徐清用劍鞘砍到的傷處突然一痛,內息不暢,劍鞘舉到一半竟然提不上來,而徐清長劍已經刺到!

  此時廊上腳步聲急急傳來,前頭淵虛等人聽到碰撞巨響與小烏鴉呼喊聲,已經奔向後屋。徐清救父為先,哪管得了什麼不可隨意動劍傷人的正道門規?只把劍尖略略一壓,避開張戟面門要害,去勢卻不稍頓。

  張戟重新提氣衝過腿間關要,碎步急退,卻已經遲了一步,來劍劃過左側顴骨、下顎、鎖骨,在本來俊美的臉上留下一道血痕,接著斜插而下,穿入左胸近肩處,鮮血冒出,一隻左手已經抬不起來了!

  徐清不待張戟出聲,再踏一步,左手穿出,《有所學指》在張戟胸口膻中穴補上一指,立即轉身拋下長劍,把驚魂未定的徐璟扛到肩上,跨步踏上高床,急急躍出窗外。徐璟的臥室之外便是屋側花園,徐清跳出窗口,任憑徐璟呼喊也不放下,一落地便運起輕身功夫往大門狂奔,料想貴家子弟必騎駿馬,除了搶奪對方馬匹之外,別無其他方法可以脫身。

  趕進後屋幫手的乃是那中年道士淵虛與另外兩個年輕人,跑到徐璟房門口時只見窗邊衣角一閃,徐清剛好負著徐璟跳出窗外。淵虛看到徐家那一男一女兩個僕人也正跑向房間,房內三人全部倒地,且張戟與自己那黃姓師姪身上都是一大片血,不知死活,心下大駭,急急吩咐道:「安賢弟從窗口追去!」「你照看張公子傷勢!」自己反而不進房門,回身便奔。原來淵虛閱歷頗豐,想也不想便猜到徐清要去搶馬。

淵虛一運起輕功,卻比腳上沒穿鞋,肩上還扛著一人的徐清要快得多,在前院便已堪堪追到徐清,對著徐清厲聲喊道:「停下!」

  徐清已經破釜沉舟、背水一戰,哪裡會來理誰呼喊什麼?逕直奔出大門,見屋前站著好幾匹馬,便望離自己最近的那匹棕馬衝去,只用一腳踏蹬,全不用手,就已經扛著父親飛身跨上馬鞍。徐清停也不停,還來不及控韁,兩腿用力一夾,便即催馬前行。不料那西域良馬才一抬腳,頭便低下,身子也不是前奔,而是一個大顛簸,向斜側方衝出一個短弧形,徐璟一聲驚呼,巨力拉扯之下父子兩人一起從鞍側摔落,此時身畔風聲響動,淵虛道人一個長掌正好拍到,啪地一聲,好巧不巧印在徐璟背門,原來徐清情急之下,竟忽略了棕馬還繫在門口槐樹之上!

  徐清本已快要突圍衝出,卻功虧一簣,在最後一刻犯下無可彌補的大錯,心下不禁大悔;更糟的是,這淵虛道人竟也是個內家高手,功力不在自己之下,這下逃是逃不出,打也打不過,當真是山窮水盡,再無生途了。

  徐清猶想做困獸之鬥,放開徐璟,纔在地上一打滾,立即翻身站起,腳踏八卦,快掌連出,向著淵虛道人拍去。然而淵虛道人只是不疾不徐地守住,使動黏、鬆、引、空諸勁,十掌九虛,在身前從容劃出一道一道短短的弧線,徐清便無法攻入內門。

  只聽得身前身後腳步聲紛雜,與張戟同來的幾個長安少年,本來守在宅院周遭,現下都跑到門口來看徐清與淵虛道人過招,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全部共有七人,圍成一個大圈,把相鬥兩人、徐璟、與那匹棕馬一起包進圈子,徐璟勉力扶著馬鞍站起,但呼吸急促,欲咳無聲,顯然已經受了重傷。

  徐清催動內力,著著搶攻,指出如箭,掌去如風,卻仍無法攻破淵虛守勢。旁邊幾個漢子見了,不免七嘴八舌:「道長,乾脆出劍吧!快點結果了這惡徒。」「道長是大有身分的俠客,豈能如你曹老八一般無賴?在江湖上行走,敵人若是空手,咱們也不動劍,否則勝之不武。」「那不如由老兄空手和這惡徒打上一場如何?」「我這身分嘛,嘿嘿,可就沒這麼值錢了……對了,張兄弟呢?」「我師哥也還沒出來,我去看看!」「順便去看看那隻臭烏鴉身上還剩下幾根鳥毛!」還有幾人一邊觀戰一邊評論:「不愧是驚雷手的徒弟,打得風聲虎虎地。」「賢弟有所不知,由這人打法看來,驚雷手還不及師兄曲流子甚遠,曲流子與人對決,剛柔並濟,守拙藏真,絕不是這般一味蠻幹。」「李兄見過曲流子出手?!」「我也是聽家師所述。」「啐,這也在說嘴!你可知曲流子雖被稱作天下第一劍,卻還不是邙山派第一高手?當初邙山雙劍縱橫中原時,『劍貫長空』曲皓子還排名在『劍翔千里』曲流子之前……」

  淵虛既不去答理那些廢話,也不拔劍,只是一掌一掌地拆招化解,似乎要看清徐清手底深淺再一著定勝負。

  徐清曉得與淵虛在此拆招比劃,不管是勝是負,都已經於事無補:若給淵虛得逞,不過遂了對手的一場功勞,而即使僥倖勝得一招半式,也只是讓其他敵人拔劍抽刀一擁而上罷了,又有什麼用呢?然而徐清心下雖明此理,手上卻又不能不打,要想不打,難道要束手就擒,讓這群惡徒把自己和父親一起抓走嚜?

  眼看淵虛右手又是一個引掌拍來,要撥開自己左掌攻勢,徐清突然想起數日前見到師父與掌門人對招之景,心念一動,在兩掌將觸未觸之際,卸去右足踏地之力,化拍為鬆,放虛了掌勁。

  淵虛見徐清這掌拍到一半,突然慢了下來,心道:「啊哈,終究給我等到了這一刻,小子畢竟年輕,打還不到百招,勁力便提不上來了。」喝聲:「嘿!」右足踏落,掌勁疾驟崩出。

  淵虛道人這一掌好快,啪地一響拍在徐清掌上,掌力直直壓向徐清胸口,然而徐清左臂之力完全放虛,卻在指爪上蓄好了力道,就在與淵虛雙掌相接的那一刻,突然抓住淵虛手掌,反往身內一拉,同時身腰疾旋,右指乘勢刺出,重重點在淵虛道人左脅!怦地一聲悶響,淵虛與徐清同時往後跌出。淵虛騰騰騰退出三步,右手撫胸,神色甚訝。徐清退了一步後站立不穩,上身後倒,右手在地上撐了一下才又站定,臉上一片慘白。

  原來淵虛打了數十招,全部只用短掌,雙足暗留互抗之力,前肩不過前足,後肩不過後足,這在道門武學中乃是所謂『背式』。與大開大闔、以攻為守的『向式』不同,『背式』之訣竅全在氣勁內凝,以讓敵人無隙可乘。徐清拉住了淵虛道人之手硬拉,讓淵虛前衝之勢過了頭,便破了淵虛內凝之勢,淵虛雙足失衡,左手勁力被奪,無法防禦,遂沒能格開徐清的《有所學指》,一下被攻入空門,中了一招。然而徐清錯估淵虛道人功力,沒想到淵虛適才其實只出六七成力,不僅右指沒點中穴位要害,淵虛來掌的勁道也只能化減小半,來掌壓著徐清左掌斜斜打在胸口,徐清不及避開,氣息一窒,已經往後跌倒,雖勉力撐住了身子,但胸腹間湧起一陣噁心之感,顯然受了內傷。

  淵虛怒道:「你這不是邙山派武功!」

  徐清雖然胸口劇痛,還是裝作無事,笑道:「你既不能用弱,又一心固執,這才會以為邙山派武功必然如何如何,其實大象無形,玄門武學的真正精義又豈是你這等徒有蠻力的莽夫所能領悟?」

  淵虛刷地一聲拔出長劍,喝道:「對付你這等邪魔外道,又何必講究什麼江湖規矩!」

  圈子周圍諸人,見淵虛中招,本已心生恐懼,這時見到淵虛拔劍,也紛紛抽出兵器,只剩下那魁梧的韓姓少林弟子還是一雙空手。

  其實淵虛雖然中指,卻只是外傷瘀青,頂多左手有些不靈光,右手使劍卻絕無障礙,而徐清雖然色作瀟灑,卻已經難以打出《錯綜複雜掌》的精微內勁,就算圍觀諸人不加入戰局,敗局也已鑄成。徐清眼看情勢如此,實在也不曉得還要打什麼,乾脆雙手一攤,笑道:「這便是五陵少年的英雄氣概、俠士風範了!怕不夠,還賠上了一個滿嘴江湖道義的道士!」

  就在此時,淵虛等人都還未回答,兩聲重重的腳步聲突然響起,最靠近徐家門口的一個漢子悶哼一聲軟倒在地,圈內已經多了一個人,直直站在淵虛身後不足半丈之處!

  淵虛大駭,急忙往左前方踏了兩步,迴劍轉過身來,見眼前這人是個容色威嚴的方臉道士,腰上配著一把長劍,左手還提著另外一把,慌道:「你不是……不是……驚雷手?」

  這人自然是匆忙趕到的曲蓬子了。

  曲蓬子沉聲道:「邙山派叛徒杜曲蓬,下山殺賊來了!」

  徐清心情激動,喚道:「師……師……」卻不曉得要不要叫師父。

  曲蓬子將左手長劍擲給徐清,說道:「你保護太學博士,有人走近便一劍殺了,反正你已經不是邙山弟子,不用管什麼門規。」頓了一頓,又道:「這廂還有七個人,道士和那個空手的看起來功夫不錯,另外五個手上兵刃挺利,全部一起上的話不好對付,得先剁幾隻爪子下來,反正這些雜碎平日欺壓良民,死有餘辜,廢了殘了也是好事一樁。」講話之時全然沒有看向周圍諸人。

  既然曲蓬子是從徐家出來,留在裡頭照顧傷患那人與後來進去宅子那人大概都已經被擺平;而適才那漢子背心上結結實實中了曲蓬子一掌,大概也不可能再爬起來。現下敵方僅餘七人,幾個漢子聽到曲蓬子此言,心生畏懼,不約而同地靠到淵虛道人與那韓姓少林弟子附近,包圍圈子立時只剩半邊。

  曲蓬子道:「怎麼了?不打了?平常不是好橫?」

  那幾個年輕漢子不敢回答,全望向了淵虛道人。

  淵虛道人不禁為難,心想:適才曲蓬子驟然現身,一掌震倒一個皇城侍衛,乃是趁著眾人觀看自己與徐清對決時突施偷襲,真實功夫未必有如斯神奇,若眾人舉起兵刃奮勇圍攻,其實大可一搏,只是曲蓬子先聲奪人,眾人心下怯了,已難鼓勇殺敵。遂道:「邙山派擺明是要淌這渾水了?怎麼曲皓掌門還口口聲聲說徐正清之事再也與邙山派無關?」

  曲蓬子道:「徐清被上清觀逐出門牆,徐清之事自然與邙山派無關;杜曲蓬和掌門打了一架,叛出師門,杜曲蓬之事從此也與邙山派無關!既然此地沒有半個邙山弟子,今日之事自然更與邙山派無關!」

  周圍諸人聽了此言,無不面面相覷──驚雷手竟然為了要救徒弟而和掌門師兄反目,叛出邙山派,這究竟是真是假?

  曲蓬子道:「諸位若不想打,貧道想跟諸位借幾匹坐騎。」

  那韓姓少林弟子見身周諸人毫無志氣,實在忍耐不住,踏前一步,開口道:「在下少林派韓空印,想跟道長切磋幾路拳腳。」

  曲蓬子道:「不必了,你打不贏。」

  韓空印道:「還沒打怎曉得打不打得贏?」

  曲蓬子道:「有志氣。你是少林寺哪位大師的弟子?」

  韓空印道:「業師乃是惠因。」

  淵虛收起長劍,插口道:「我等功夫淺薄,豈敢與驚雷手對陣?在下想與韓兄弟一同下場,兩人一起向前輩討教幾招。」

  曲蓬子笑道:「打輸才借馬嚜?」

  淵虛道:「正是,除了我倆,他人絕不出手,我倆也絕計不動兵刃,若我倆輸了一招半式,立即奉上良馬兩匹,此後不再過問此事。」

  曲蓬子自負百招之內定能將兩人拿下,雖然看見淵虛眼神靈動,料想此人另有圖謀,還是說道:「我沒時間和你磨耗,出手吧!」

淵虛與韓空印對望一眼,分從左右兩側搶上,一拳一掌,打向曲蓬子。曲蓬子腳踏八卦,掌出風雷,便與兩人打了起來。

  那淵虛道人掌法甚巧,招式連綿,守得甚是嚴密;而韓空印使動羅漢拳,大開大闔,快速趨避,也甚有威勢。然而曲蓬子號稱驚雷手,藝業著實不凡,內力催動之下,掌勁無匹,淵虛與韓空印根本只能在外門打轉,十招九守,兩人才打不到三十招,已覺壓迫之感越來越重。

  又拆幾招,韓空印正在曲蓬子右後方,與淵虛略成相對之勢,淵虛見曲蓬子左手一個短掌〈震驚百里〉按來,不閃不避,大喝一聲「哈!」右足前踏,右掌疾速拍出,往曲蓬子掌上按去,竟似要和曲蓬子硬拼內勁!

  適才站在淵虛身後的兩人,聽到淵虛一喝,突然分往左右兩側竄出,往兩匹馬奔去。

  這一幕雖變生突然,但徐清早已有備,一見兩人分走左右,便即左跨半步,出劍斜指,攔住了一人去路。不過另一人卻是朝著另一個方向奔去,徐清無法分身,更不敢離開徐璟太遠,那便攔截不到。

  原來淵虛也曉得己方兩人打不贏曲蓬子,故而設下此計,要趁著曲蓬子緩不出手時,讓人去搬官兵來拿堵兩人。

  曲蓬子一見兩人要跑,不禁大怒,右手疾速探向腰間,嗤一聲拔出長劍,往後一掃,畫成一弧,削向韓空印,左掌卻不稍停,仍舊暴崩擊出。

  韓空印突然看見眼前寒芒閃動,吃了一驚,右足急忙點地,後躍避開長劍,只聞啪地一響,曲蓬子與淵虛已經對上了掌。

  曲蓬子這掌甚奇,本來已是崩掌,按上了淵虛來掌之後,竟然再生崩勁,淵虛只覺一股巨力震來,右臂彷彿欲折,急催勁力相抗,卻沒料到曲蓬子掌勁突然轉虛,一片空空如也,自己掌力打在空處,身子就要往前仆跌。這邙山派虎蹻功勁力閃爍,好生玄妙!

  淵虛內力用得岔了,下盤不穩,不敢逞強,連忙凝勁收掌,安住腰胯,卻只聽得眾人齊聲驚呼,眼角一瞥間,便看見一道白光從曲蓬子手上飛出──就在淵虛道人勁力將濟未濟的這一瞬間,曲蓬子已然抽掌收招,將手上長劍朝著右首擲出,飛向將要逃跑的那一人一馬──這一劍本是要刺馬之用,誰曉得那人正劈斷繫馬繩,兩腳夾住馬腹要跑,長劍飛來,正好穿過小腿、穿過鞍側布料、刺入馬腹,直沒至柄,將那人右腳與那匹馬釘在一起!

  那人劇痛狂呼,那馬也受痛跳起,前蹄離地,人立起來,把那人甩得後仰離鞍,接著沿著巷道往前奔去。可憐那人一腳還釘在馬上,摔下馬的同時扯掉了一大塊腿肉,鮮血大片灑出,黃土地上留下斑斑點點赤紅。那人一足已廢,這輩子是不用想再學武了。

  群馬受驚,各自悲鳴,一時一片人呼馬嘶之聲,淒厲之極,但曲蓬子全然不管,左手再度出掌拍向淵虛,乃是一式〈浚恆始深〉。

  除了淵虛緩不出手,韓空印未攜長棍之外,眾人見到變生突然,無不高舉兵刃,衝向曲蓬子,劈刺而去。徐清見師父手上無劍,情勢凶險之極,長劍疾刺身前漢子,只想趕快打倒此人,去給師父幫手。

  曲蓬子高聲喚道:「不用管我,顧好你爹!」右手在腰間用力一扯,已經將劍鞘強行扯落,握在手中,虎口朝向短端,長翹朝下,卻是反持。

  徐清身前那人也已拔刀出鞘,格住了徐清長劍,徐清心下焦急,疾劈疾刺,想用硬勁打倒這人,可是適才中了淵虛一掌之後,勁力已損,與此人兵刃相接,只是一陣噹噹噹噹連響,一時卻無法克敵制勝。

  曲蓬子看也不看後面,右手倒持劍鞘往身後一送,迫退韓空印來拳。其時淵虛退步避開曲蓬子掌勢,左前方另一個漢子卻已經兩手持刀向著曲蓬子當頭砍下;曲蓬子左足急跨,身子下壓,一聲踏地重響,半跪在持刀那人身前,左指探出,正點在那人腰間,同時右手放脫劍鞘往上一抓,搶下那人手上單刀,右足前踏一步站起,單刀一劈守住右前方,也不管此時刀背朝下,刀刃朝上,根本還來不及翻轉刀身。

  雖是刀背砸來,但勢道猛惡,前頭兩人不敢靠近,退了一步讓開,只有淵虛已經拔出長劍,一劍劃出一個弧形,斜斜向著曲蓬子刀勢所不及之處削來。

  曲蓬子見淵虛此劍甚妙,左側身後韓空印的羅漢拳又已打來,乾脆刀作劍使,挽了一個劍花封住淵虛劍勢,左足又往前踏了半步,左手疾抓,擰住了自己點倒那人腰間衣衫,巨力往後一扯,將那人猛地拉倒,橫亙在自己與韓空印之間,韓空印這一拳不及收勢,竟湊到了那人背上,打出重重一聲悶響。

  淵虛見曲蓬子手上單刀短重,行險挑劍,刺向曲蓬子上盤,勢疾劍險。

  曲蓬子手上還提著一人,趨避不便,欺淵虛道人功力不及自己,乾脆握緊手上單刀朝上劃圈一絞,使個〈虎翦尾〉,只聞匡啷啷一陣響,又是啪踏一聲,淵虛虎口劇痛,手上長劍把捏不住,脫手掉落於地,連忙縮身後退。

  曲蓬子前臂雖也被絞落長劍削出了一道口子,鮮血長流,卻不管他,左手一送,以虎蹻功硬力將手上那倒楣鬼朝著韓空印重重推去,右手一振,手上單刀迴旋疾飛,向著前方持劍兩人擲去,待兩手一空,便俯身拾起淵虛道人手上長劍,動作迅捷,全不稍頓。


柳孤音 在 星期日 八月 04, 2013 11:17 am 作了第 1 次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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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星期日 八月 04, 2013 11:15 a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淵虛見幾方已經犧牲數人,卻只讓曲蓬子受了輕傷,長劍又落到了曲蓬子手裡,已無半分取勝可能,當機立斷,轉身朝後便奔,馬也不搶了,直往巷道裡鑽去。那兩個持劍漢子正縮身避刀,韓空印正接下了推來之人,而與徐清放對的那人也還在揮刀架接徐清劍招,眾人見淵虛脫逃,無不一愣。那兩個持劍漢子首先便從善如流,也轉身往後頭奔去,那持刀之人被徐清纏住了無法脫身,心中慌急,叫道:「欸,欸!」刀招紊亂,露出空門,給徐清在左脅點了一指,癱倒於地;轉眼間場中便只剩下韓空印一人。

  曲蓬子轉過身來,厲聲道:「我不殺少林弟子,滾!」

  韓空印昂然無懼,道:「前輩不辨是非,一心護短,包庇兇徒,殺傷朝廷侍衛,難道還須顧慮江湖道義?」

  曲蓬子不欲與他囉嗦,劍交左手,迅疾前踏兩步,一個長掌探出,拍向韓空印胸口。

  韓空印左臂急舉,封住門戶,右足後踏避開。

  曲蓬子卻不給對手任何喘息機會,左腳再踏,右掌微一後縮,又已拍出!

  韓空印左足再退,身腰左旋,右手鎚拳疾打,攻向曲蓬子左脅。

  沒想到曲蓬子不閃不避,任由韓空印一拳打在自己胸前,只腰胯略轉卸力,掌勢不停,略轉向左,拍在韓空印肩上,這一掌使出了八成真力,把韓空印打得半邊身子火麻,向後滾了兩圈,撞在一株槐樹根上。

  曲蓬子再踏上兩步,傲然道:「回少林寺問問師父驚雷手是什麼人!」俯身一指點在韓空印胸前,對徐清道:「抱你爹上馬!」

  徐璟臉色蒼白,早已講不出話來,只是一隻手抓緊了馬鞍硬撐著不倒,徐清不敢驚動馬匹,輕輕一劍割斷繫馬繩,還劍入鞘,遞給曲蓬子,抱著父親翻上馬鞍,一手去探父親脈搏。

  曲蓬子左手接住連鞘長劍,喊道:「等下再把脈,先遮住馬眼!」

  徐清依言照作,只見曲蓬子快速跑了一圈,右手接連出劍,把幾匹駿馬的喉管都一劍割斷,只餘下自己跨下那匹棕馬以及另外一匹受驚嘶鳴的黑馬。

  接著曲蓬子拾起地上劍鞘,收劍入鞘,將兩柄劍一起握在左手,跳上黑馬,就要前行。

  徐清道:「師父且慢,阿水哥還在裡頭?」

  曲蓬子道:「慢什麼?再遲一刻就出不了城!」長劍一揮,割斷繫馬繩,一拉韁繩,控馬便行,連右臂劍傷也不包紮了,

  徐清曉得沒什麼事情比父親的性命重要,心下雖然擔憂阿水哥與沈姑,卻不敢冒險逗留,一提韁,跟在曲蓬子後頭便跑。跑出數步後,回頭一看,只見馬死人傷,血跡處處,又聽得斷腿那人還在呻吟掙扎,景象實是悽慘之極。

  才跑出巷口,前頭兩乘馬已經迎面走來,衣著齊整,腰配橫刀,正是接到鄰居通報前來查看的坊巡。

  兩個坊巡遠遠便對曲蓬子喊道:「是誰在坊裡馳馬?有文書嗎?」

  曲蓬子看到兩人,也不停馬,只略略慢了下來,喊道:「我是上清觀驚雷手!方才幾個兇徒打傷了太學博士,我正要去追,幾個兇徒已經被我點倒了,你們快去巷子裡頭拿人!」

  這幾年曲蓬子在洛陽習武人士當中頗為有名,一個坊巡剛巧認得曲蓬子面容,想到能幫驚雷手捉拿歹徒,又驚又喜,應道:「是!道長,還有什麼吩咐?」

  曲蓬子道:「沒了!快去,快去!」和徐清兩人催馬前奔。坊裡行人匆忙躲馬,罵聲不絕,三人兩騎一下子就跑出坊門,來到大街之上。曲蓬子不敢稍停,領著徐清,沿著建春門大街縱馬疾馳,直到城門附近才放慢馬速。

  平常邙山派人士出入洛陽都由城北徽安門,與徽安門衛士相熟,驚雷手若要由徽安門出城,便是騎著老虎I著鱷魚也能放行,然而走這建春門卻沒這方便;出城之時,建春門衛士見兩人乘馬帶劍,一個臂上有傷,一個腳底無鞋,還帶著一個不曉得是傷還是病的男子,行跡甚怪,立即攔下盤問。徐清隨意編造理由,胡扯了一番,卻還是說不通。

  曲蓬子心下著急,遂從懷裡摸出了一鋌金子,向著衛士低聲道:「不敢瞞兩位大哥,咱們是惡虎幫的虎頭。這傷患定然得在一個時辰內送到東郊的惡虎園,否則咱師徒倆恐怕會給幫主大卸八塊……」邊說邊將金鋌塞到了一個門衛手中。

  雖然從來不曾聽過什麼惡虎幫和惡虎園,可是這名號不就像是兇狠黑幫嚜?兩個門衛互相對望一眼,便有了默契,曉得這種道上人物既然出手賞金,自己再不識相,恐怕便會惹禍上身,於是揮了揮手,讓開了路。

曲蓬子與徐清出了城門,只想脫出河南府地界,便一路往東馳去,到得夕日西沉時,已經馳逾百里,過了洛口。兩人卻仍不停,在夜色裡放馬緩行,不走官道,又多走了五十里路,總算來到了新嘉市。

  這新嘉市算是鄭州地界,就在黃河與汴水交口附近,乃是圍著渡口的一片市街,市不成井,街不成直,既有民居也有邸店,既有土築木樑房舍也有竹搭棚子,看來十分雜亂,但卻甚是熱鬧。當時夜色已深,卻還有不少人提著燈籠在街上走動,見到曲蓬子與徐清兩人騎馬帶劍,也不多說什麼,似乎是傍臨運河,看多了江湖人物,早已見怪不怪。

  兩人在一條曲街上找到了一家客舍,便停了馬,要了一間房。曲蓬子自去跟店家買食,徐清先負著徐璟進房,讓徐璟在褥上躺好了。在燈火映照下,徐清看見父親臉上缺乏血色,已經閉眼無言,呼吸短促,忙去搭脈。

  一下子曲蓬子和店家交代完畢,踏入房中,徐清抬頭便道:「師父!」

  曲蓬子問道:「傷勢不輕?」

  徐清舊日曾在上清觀丹房幫忙,跟師伯曲葉子學過一些醫術醫理,一診脈便曉得淵虛道人這一掌已經傷了徐璟心肺,一路馳馬顛簸,又更加重了傷勢,必須立即醫治,遂點了點頭。

  曲蓬子道:「你自己也中了那人的掌,沒事吧?」

  徐清道:「沒傷到臟腑,徒兒待會行個坐功,就能好個七八成。」

  曲蓬子道:「給打了這一掌,可有將那道人的內功探出個名目?」

  徐清道:「這人使的應是玄門正宗內功,醇厚中正,與咱們所練的虎蹻功似乎沒有太大不同。」

  曲蓬子道:「為師看來,不僅沒有什麼不同,怕還比咱們高明一些!這人打的雖不是錯綜複雜掌,但是理路相近,我猜是黃岩道人的徒子徒孫。」

  徐清「啊」地一聲,恍然大悟,方才了解此人的武功路數為何與自己甚是相似。原來那黃岩道人是白雪道人的師兄,百年之前兩人一同叛出衡山派,曾經一起行走江湖多年,後來兩人分道揚鑣,白雪道人落腳邙山,黃岩道人則創建了嵩山行雲觀,各為武林一脈之祖。嵩山派門徒雖也不少,不過自從黃岩道人之後,便少有聲名卓著的高手,不似邙山派名家輩出,又得毗臨東都之便,因此聲勢遠遠及不上邙山派。

  曲蓬子問道:「你還記得七草問心丸的配方嚜?」

  徐清略一思索,道:「記得。」

  曲蓬子道:「幸好這虎蹻功咱們熟得很,你爹傷勢雖重,卻還不難醫治。等下我先用《有所學指》替你爹打通關脈,你再按著七草問心丸的方子去給你爹抓一劑藥。」頓了一頓,又道:「咱們明天不騎馬了,直接雇船沿著汴水南下,舟船雖難駛快,卻遠比車馬平穩,又不用投店去給人問出行跡,若得在船上好好養幾天傷,你爹便能好起來。」

  徐清將徐璟扶起,擺成坐姿,解開徐璟上襟,讓曲蓬子仔細查看徐璟前胸背後瘀傷情形。看清楚傷勢後,曲蓬子站起身來,腳踏八卦,疾點徐璟背門一十三處穴道,然後轉到徐璟身前坐下,緩慢運氣推拿徐璟前胸。

  過了半晌,徐璟終於醒轉,睜開雙眼,顫聲道:「道兄……」

  曲蓬子與徐清聽見徐璟出聲,都鬆了一口氣。

  徐清吃完了湯餅後,問店家買了一雙簡陋草鞋,提著小燈上街,要去找那『七草問心丸』的七樣藥材。可惜這新嘉市畢竟是小地方,徐清雖找到了兩家已經閉門的藥鋪,死命呼喊,連連敲門,將藥鋪主人叫出,卻還是湊不齊那七樣藥草,只好先買了一些勉強合用的傷藥代替,回客店借店家爐灶煎了,餵徐璟喝下。

  師徒兩人也不曉得會不會有人搜到新嘉市來,半醒半寐守了一夜,早上天還沒亮,便跟店家說要渡河辦事,把兩匹馬押在店內,逕行走了。那時街上尚無行人,徐清負著徐璟在前,曲蓬子在後,三人四腳往渡口快步行去,一下子便走到了水邊。

  渡口幾個早起的船夫正在船頭守著小火爐做飯,曲蓬子左右張望之後,相著了一艘勉強能容三人的篷船,便和徐清一起跳了上去。

  掌船的是個皮膚黝黑的三十來歲漢子,身材雖然瘦小,但臂上肌肉糾結,看來甚是有力,一見三人上船,便開口問道:「道長,這麼早過河嚜?唉呦,這位丈人怎麼了?」

  曲蓬子道:「不,不過河,咱們下揚州。」

  船夫道:「唉,唉,道長這是開玩笑了,這揚州遠在天邊,船家一向不跑這趟。要下揚州,找艘載遠客的大船吧。」

  曲蓬子道:「開船便是,咱們會多貼你些銅錢。」

  船夫為難道:「這河道不熟誰敢跑船?不是錢的問題哪。再說,這船篷前後左右,就這般大,道長要坐到揚州,難熬哪。」

  曲蓬子道:「不用擔心,咱們擠著僅可以,反正你能跑多遠就跑多遠,我一天算你三百文!」

  那船夫平日多是載著旅客在附近幾個渡口之間來回,本來不想載三人,但聽到曲蓬子開價豪爽,忙道:「好,就這麼說定。開船!」解纜離岸後不忘補上一句:「一天三百文,可別混賴哪。」

  時序雖已暮春,汴渠卻仍沒什麼水,船行難快,第一天也不過才走了百餘里水路,天色便已漸暗,船隻遂泊靠在鄭汴兩州之間的一個沿河草市。一待停船,徐清便又上岸找藥,順便採買雜物。徐清買了皮靴和幾套便宜衣褲,挑了兩條牢固的細繩充作劍帶,又買了一籃雞蛋與一些蔬菜帶回船上,卻還是找不到七樣藥草中的兩樣。

  曲蓬子怕徐璟傷勢有變,央著船家連夜開船,當晚便在汴水上起爐,用船家捕到的魚,打了兩顆雞蛋,和著蔬菜與米飯煮成湯粥,隨便吃了,徐璟卻只吃了一點點。

  接近三更時分,篷船總算開到了汴洲,曲蓬子這才讓船夫休息。那船夫摸黑行船,只在船頭點了一個燈籠,三兩下便要左右前後探長篙拿捏水文,開了一個多時辰早已累壞,一停船,拉了一條被子歪在艙口沉沉睡去,發出連綿不斷的鼾聲。

  次日一早天才亮,曲蓬子便喚醒徐清,讓徐清去汴州城裡採買藥材,自己留在船上照顧徐璟。

  曲蓬子雖已吩咐徐清要快去快回,徐清這一去卻還是去了快兩個時辰,辰末時分才回到船上,那時船夫也已醒來。徐清一踏上船,曲蓬子便問道:「怎麼去了那麼久?藥可買到了?」

  徐清道:「我進城時才未到卯中,誰曉得官市裡藥鋪還沒開,枯等了好些時候,才候到店家開門。藥材是買到了,可有一樣事情不好。」

  曲蓬子問道:「如何不好?」

  徐清彎身鑽進船篷裡坐下,低聲道:「汴洲市口已經張貼了佈告要拿捕咱們,懸賞黃金百兩,那畫像還真有七八分像,原來洛陽那邊派了快馬,天還沒亮就來過汴州了,依我看,咱們把馬留在新嘉渡,那些人便料到了咱們要走水路。」

  曲蓬子道:「好值錢哪!這下怕沿河每座城都已經張貼了緝捕文書,嘿,咱師徒倆真有這般了不得?燕國公這下是決心要給兒子報仇了。」

  徐清道:「東西兩京路途遙遠,燕國公未必已經曉得消息。那些告示是河南府批下來的。怕就怕咱們沒給淵虛那群人追到,倒給哪個不相干的混蛋抓去巴結燕國公了。」

  曲蓬子道:「天寬地闊,咱們所懼何來?便是這一條汴渠,上頭豈只千百艘船?他難道要派人一艘艘搜過去嚜?咱們下了揚州轉入長江,回往西走,再改走陸路,找個山林野地躲上兩年,我看他未必有那勁頭繼續搜。」

  徐清沉默半晌,忽道:「徒兒累得師父可也不淺。」

  曲蓬子笑道:「累什麼?你以前不是常說想去看看白雪祖師的老家嚜?反正咱們閒著也是閒著,到了江南,乾脆上衡山天然觀去看上一看!」

  徐清道:「邙山派驚雷手上衡山,這豈不是又鬧出一番風雨!」

  曲蓬子道:「誰說定得颳風下雨?這衡山又不是洛陽,幾個人認得為師這張老臉?待你爹養好了傷,為師換下了道袍,咱們三人扮作遊客,大大方方地去天然觀參拜上清祖師,豈不是好?」

  徐清嘆道:「只希望阿爹的傷快好……唉,咱們讓船家開船吧,我去給阿爹煎藥。」

  也不曉得是不是一語成讖,那天傍晚停船宋州,入夜便下起了冷冷細雨,吹起了風。徐清拉上了船尾活篷,又用麻布把艙口遮住大半,再替徐璟加了一條被子,只怕父親著涼。師徒兩人為著船夫也在艙裡,一整晚不敢多說什麼要緊事,只在黑暗裡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聽雨水滴滴答答打在船篷上,早早睡了。

  隔日天一亮,船夫就披上蓑衣冒雨開船,雨勢卻似乎又加大了些,在被削薄的灰濛濛晨光中,那雨水滴滴滴滴滴落汴渠,在空氣中點點點點點成瑩亮,又把水面細細打皺,濺成如霧碎珠、淡淡離氛。這一整天雖也偶有雨停之時,卻始終沒有放晴。接下來的一日,也是一樣陰雨綿綿,明明是望著東南方走去,卻覺得天氣反而變冷了。不過下雨也不全是壞事,本來從汴洲開船那日,篷船雖然一路催趕,卻還是走不到宋城,這兩天渠水漲了,船行加速,加上出發甚早,兩天之內竟走了將近五百里水路,已經接近泗州。

  徐璟吃了傷藥,起初頗有起色,已能自己坐起身來與曲蓬子聊上好一陣子,但天氣一轉冷,卻又患了風寒,傷上加病。到得這天晚上,雨雖停了,但徐璟直打哆嗦,米粥藥湯全喝不下,情勢甚是凶險。船家見徐璟傷勢轉惡,一來為徐璟擔心,二來怕在自己船上出了什麼事情,既惹麻煩又觸霉頭,安爐生火時就勸曲蓬子道:「道長,老丈人這症頭須是不輕,又不是咱江湖人一般賤命,不好在咱家這等小船上顛簸,受這風聲雨水苦楚。我看還是找個安穩地方,賃個旅店住上幾日,好好找個大夫,把這病養好了再行趕路才好哪!咱家是粗人,說話不中聽,不過這人命關天,要是出了什麼三長兩短,那可不是……不是好事。」

  曲蓬子明白船家顧慮,又想徐璟確實不能再在汴水上受這濕氣寒風侵襲,也有了先讓徐璟上陸休養一陣的念頭,遂道:「船家說得極是,貧道也正作如此想,只是這小渡口沒幾戶人家,天色又晚,要覓住處怕是難了。不如船家明日把咱們載到臨淮,咱們下船就入州城,也好找個高明大夫。」

  船家道:「也是,也是,不過可不能再遠啦,一來這船難跑淮水,二來臨淮以下是白水幫的地盤,咱家可不敢隨便走船。」

  這話自然是船家推拖之辭,白水幫勢力早已不比從前,絕不可能一見外地來船就尋是生非,不過曲蓬子也不說破,只問道:「明日午時前能到吧?」

  三月十三日早上烏雲散去,終於放晴,船夫也不管晨霧未散,早早便解纜開船。徐璟咳嗽咳了一晚,也不曉得有睡沒睡,現下見了薄霧晨曦,反而平靜,呼吸趨緩,沉沉入夢。

  曲蓬子與徐清兩人整夜守在徐璟身邊,現下才稍稍放鬆了心情,低聲聊天。

  正談到當年靈葉道人在汴水之畔一人輪戰淮口三刀的故事,師徒兩人忽然聽到徐璟聲音:「入於其宮,不見其妻,凶。」連忙轉過頭來。

  曲蓬子雖沒聽清徐璟之言,但一過耳便曉得這是周易卦辭,遂問道:「璟兄,怎了?」

  徐璟卻似沒聽到曲蓬子問話,喃喃道:「一喪父,二喪母,三喪妻,四喪子,這是使君命中所定,上神下鬼……」自顧自地說著,一下子卻又聲音模糊,不曉得在說些什麼。

  徐清聽了一下,醒悟道:「阿爹在說王半貫的事。」

  曲蓬子道:「是胡話,情況不對。」

  徐清也覺不對,一搭父親腕脈,只探得脈象紊亂,已到了死生關頭,叫道:「師父!」

  曲蓬子將徐璟扶起,右掌按住徐璟背心,緩緩輸送真氣,安住徐璟內息,強笑道:「璟兄,別嚇唬你不成才的兄弟啦。」

  徐璟恍恍惚惚道:「杜兄弟學道出家,從此一了塵緣,那也甚好,不過當今天子聖明……想當年咱倆一起唸書……噯,盛年不再得,高枝難重攀……」竟唱起了王勃的〈落花落〉。

  徐清道:「阿爹,咱們去臨淮找個大夫──」

  徐璟道:「臨淮嚜?宋之問有詩道是……道是:孤舟汴河水,去國情無已;晚泊投楚鄉,明月清淮裏。汴河東瀉……」

  徐清焦急喚道:「阿爹!」

  徐璟突然驚醒,睜開雙眼,道:「清兒?」

  徐清道:「清兒在這。」

  徐璟喜道:「清兒終究沒事,王半貫這回可說錯了。」

  徐清道:「理會那王半貫說什麼?清兒在這,師父也在呢。」

  徐璟在船篷內的幽暗微光裡看著徐清,道:「沒事就好,沒考上進士也沒什麼大不了,沒事就好。」聲音甚是溫柔。

  徐清見父親神志回復清明,忙道:「清兒沒事,清兒沒事。」聲音已經哽咽。

  徐璟問道:「咱們這船到哪了?怎麼──」誰知還沒說完,半句話吊在空中,頭一歪,竟沒再發出聲音。

  徐清大驚,高聲喚道:「阿爹!!」船家在船頭聽到徐清呼喊,也急忙跑進艙裡,問道:「怎麼了?老丈人怎麼了?」

  曲蓬子放開按在徐璟背心的手掌,緩緩搖頭,容色悲悽,低聲吟道:「汴河東瀉路窮茲,洛陽西顧日增悲。」正是徐璟適才所吟〈初宿淮口〉的後兩句……

  徐璟未能走完汴水,竟在舟中病逝,徐清與曲蓬子悲痛之極,無可如何;那船家卻是暗罵晦氣,深悔貪圖銅錢,載了這一趟客。曲蓬子與徐清傷痛無言,全沒說要停船,船家遂依約把船開往臨淮,將近臨淮時終究不能再忍,乾脆把船停下,硬著頭皮向著船篷內叫道:「道長,快到臨淮啦!」

  曲蓬子道:「咱們不進城了,就在城外渡口靠岸吧。」

  船夫道:「一天三百文,這四天船費,總共一千兩百文。道長不進城換錢,要直接給船家銀子嚜?」

  曲蓬子聽了此言,突然省起一事,暗道一聲不好,把錢袋從懷裡取出一看,果然沒半鋌銀子,本來帶在身邊的金鋌那天倉皇出城時給了門衛,這時袋裡只餘銅錢,總共連一百二十文也不到,那來一千兩百文付給船家?遂低聲問徐清道:「我那天在鄭州給你的錢還剩多少?」

  徐清悲戚未已,還沒回神,隨口應道:「總還有百來文吧。」

  曲蓬子道:「我下山時匆忙,身上沒帶夠錢……」

  船夫也不用仔細去聽,一看兩人神色,便曉得是孔方兄的問題,面色一沉,怒道:「怎麼?沒錢麼?道長把船家誆騙到淮口,這迢迢千里水路,難道想要混賴?」

  曲蓬子這下實是束手無策,師徒兩人全身上下不僅沒錢,也沒半樣值錢事物,在新嘉渡口擺闊說要給船家一天三百文錢,現下是要拿什麼來抵帳?曲蓬子思索片刻,突出一策,拿起從淵虛道人手上奪來那柄長劍,對船家道:「不然,我這柄劍抵你船資,你去汴水沿岸隨便哪個州城賣了當了,定然不只兩千文錢。」

  船夫道:「誰曉得你這話是真是假,不定連個一百文錢也賣不到!咱家跑這船,不管遠近,只收銅錢。」

  曲蓬子道:「貧道身上實在沒錢,卻不是要混賴你。」

  船夫氣道:「沒錢還要叫船下揚州!」

  曲蓬子與船夫經過一番議價,到最後總算說定長劍抵一貫錢,另外再付兩百文。曲蓬子一付完船資,船夫立即泊舟靠岸,將一個死人和兩個無賴一起趕下船,也不管那是汴水右岸,洪澤之間,周遭除了漁戶全沒像樣人家。

  徐清抱著徐璟屍身,與曲蓬子站在河畔,兩人無家無黨,身無長物,僅餘一劍,連要給徐璟買棺木的錢都沒有,當真是悽惶狼狽無以復加。

  師徒兩人本要把另一把長劍也當了,換一點錢給徐璟辦喪事,然而那劍本是孫正心所有,劍身上刻有邙山派字樣,給當舖的行家一見,立即洩漏行蹤,如何可以輕易離身?兩人討論幾句,實在別無他法,只得左近覓一片地勢稍高的稀疏雜木林,由曲蓬子唱咒行道禮,就地把徐璟葬了;徐清只怕日後無從找尋父親墳墓,又搬來了一塊灰白紋間錯的大石,安在墳頭,權代墓碑。兩人武功雖高,不過沒有鋤頭鐵鍬等工具,挖坑掩土所用工具只是削尖的兩段粗樹枝,辦好這粗陋之極的喪禮還是費了一個多時辰。曲蓬子牽魂歌吟畢之後,徐清不禁潸潸落淚,自責甚深;想父親一生修文,官居六品,若非自己拖累,豈會不得善終,葬在這荒林野地,去京千里之遙,連個像樣的喪禮都沒有?

  曲蓬子見徐清難受,悲傷之餘亦甚不忍,安慰道:「泗州乃是古代徐國舊地,是你徐家千年前安身之處,璟兄在此長眠,也算是魂歸故里了。」

  徐清只是跪地無言,良久之後,終於向徐璟的墳墓磕了三個頭,默默起身。

  師徒兩人身上所餘銅錢根本吃不了幾天,若去給人幫工又怕被人認出,實在別無他法,只好再往南行,卻是打算渡過淮水,到滁州一帶有山有林之地躲上一陣子。想來以兩人武功之高,過夏之前藏身山上應該沒有飢飽之虞。

  師徒兩人一前一後,各自想著心事,也沒吃午飯,也不管是林田還是土路,半步不停地向南方走去;走到未時,兩人眼前展開一片浩浩漡漡的大水,水上大小舟船來往,對岸少說也在半里開外,雖然只是春季,河面寬度竟似要與黃河相匹,一眼望去壯麗之極,原來終於走到了淮水之畔。

  兩人既無暇欣賞美景,更不敢入州城,只想找個野渡渡江,遂沿著淮水北岸西行,更往上游走去。不料才走出不到三里,出現了幾匹馬跟在兩人身後十來丈之處。曲蓬子看出路道不對,對徐清道:「似乎給人盯上了。」

  徐清道:「是沒見過的人物,難不成真是見了懸賞來拿咱們?」

  曲蓬子道:「咱們下船後還沒與人照面,不定只是一般野賊。」

  兩人繼續前行,只覺後方來騎越來越多,又走出一小段路後再回頭,竟已有三十餘騎跟在兩人之後。

  徐清道:「不管這些人是誰,到現在還不動手,不是還在等人便是前方另有埋伏。對手只會越來越多,咱們不如現在動手搶馬。」

  曲蓬子聽徐清言之成理,停下腳步,正要回身,卻道:「來不及了,人就在前頭。」

  徐清也停下腳步傾聽,果然前方隱隱有馬蹄聲,卻是奔馳甚速,不似後頭那些人故意放慢馬速。

  還來不及計議,兩頭人馬已經到齊,前方一個聲音傳來:「還以為驚雷手瞧著在下長劍中意,這才取去,卻沒想到是需錢孔急,要拿長劍去抵賬哪!」正是那淵虛道人。

  徐清一眼望去,前後人馬相加,竟不下百騎之數,除了淵虛之外,那少林弟子韓空印與三個在洛陽見過的熟面孔也在其中。只聽許多人紛紛報上名號:「貧僧少林寺惠信,往日與道長曾有一面之緣。」「貧僧少林寺惠因。」「在下少林寺韓空印。」「在下長安袁無垢。」「在下白水幫成浦竹,人稱狐刀斷水。」「在下白水幫甘師奇,忝任副幫主。」……

  徐清記得曲蓬子提過那個惠因和尚便是張戟之師,另一個惠字輩少林僧開口在先,年紀似乎也較長,應是惠因的師兄;數十名沒通姓名的敵人,交談口音聽來是本地人,大約是白水幫的幫眾。這些人靠著淮水北岸圍成一個三丈多寬的大半圓,將徐清與曲蓬子包在圈內;師徒兩人一面背水,三面被圍,敵人有逾百攜刃之眾,己方卻只有兩人四手外加一柄長劍。

  曲蓬子甚是鎮靜,向著那『狐刀斷水』成浦竹笑道:「白水幫好長進,為了百兩黃金,連幫主都親自出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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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孤音



註冊時間: 2006-01-13
文章: 3400
來自: 台灣

發表發表於: 星期日 八月 04, 2013 11:16 a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成浦竹道:「不敢不敢,討生活罷了。誰叫咱們這些年生意清淡呢?」

  曲蓬子道:「聽說當年淮口三刀諸弟子中以淮口寒蛟陸一青武功最高,成幫主又是陸大俠惟一一個弟子,不曉得願不願意指點貧道幾招?」

  成浦竹道:「不敢不敢,大名鼎鼎的驚雷手怎好與晚輩動手?這豈不是折了身分嚜?」成浦竹沒比曲蓬子小上幾歲,卻為了不與曲蓬子對招而自稱晚輩,聽來甚是滑稽。

  不料曲蓬子正是要引他說這話,一聽成浦竹說完,便道:「也是,也是,當年業師與你三個師祖在汴水之上以武論交,可以算是同輩;這樣算來,貧道年紀雖小,卻是與陸大俠同輩了,真是慚愧、慚愧!貧道正好有一個徒兒,喚作徐清,那豈不是與成幫主同輩嚜?呵呵,不曉得成幫主可願不願意給小徒指點幾招?若得成幫主應允,這三代武林情誼,千載之下也當傳為美談。」原來曲蓬子看到敵人雖眾,卻有半數以上都是白水幫幫眾,心知只要挾持成浦竹便有希望逃走,因此提議要讓徐清與成浦竹單挑,打算在兩人比武時突施偷襲拿下此人。

  成浦竹也是老江湖,自然明白曲蓬子這提議不簡單,然而聽曲蓬子故意把當年靈葉道人擊斃淮口三刀說成『以武論交』,還有臉說什麼『武林情誼』,心下不由得不怒,暗道:「你可把成某瞧小了!」就要出場應戰,打算一上場便突施重手斃了眼前這個年輕邙山弟子。

  不過那少林寺的惠信和尚不待成浦竹開口,已經先行出聲:「我佛慈悲!兩位施主刺殺張小公子、重傷朝廷侍衛、強闖城門、搶劫民船,已經犯下無數罪業,難道還不悔悟?不如由小僧與惠因師弟來與兩位交手吧。」幾句話說完,與惠因雙雙跳下馬來。

  曲蓬子心知這惠信和尚的武功只比自己略遜一籌,若惠因與之在伯仲之間,自己與徐清兩人大概要輸,又想:「就算打贏了兩個和尚也沒有用,以這兩人功夫,絕沒可能給我倆擒住。」環顧四周,急尋脫身之策,同時隨口說道:「貧道曾經聽說嵩山行雲觀的內功脫胎自少林氣功,少林氣功卻又比嵩山派內功神妙三分,因此早對少林神功仰慕之極,今日何幸,竟得見識!」

  淵虛明白曲蓬子猜到他出身嵩山派,故意挑撥離間,只是鼻孔出氣,重重哼了一聲,卻不回話。

  惠信道:「武學本身並無高下之分,卻有為善為惡之別,曲蓬道長已入歧途,應當迷途知返。」

  曲蓬子道:「大師高見,貧道受教。」

  惠因道:「驚雷手可是還想拖延?若想見識少林神功,這便請出手吧。」

  曲蓬子道:「動手之前,可否先讓貧道與徒弟說上幾句話?」

  白水幫副幫主甘師奇笑道:「待會師徒兩人一起上路,黃泉路上自可攜手聊個暢快,驚雷手何必急在一時?」白水幫幫眾聽了此言無不哄笑。

  惠信卻甚有君子風度,只道:「道長想與徒弟說什麼這便說吧。」

  曲蓬子對惠信拱了拱手表示謝意,然後對徐清道:「長劍給我。」

  徐清將孫正心那柄長劍遞給曲蓬子。

  曲蓬子慢條斯理地將長劍佩在腰間,接著將徐清拉到岸邊,扶著徐清肩頭,緩緩說道:「你瞧這淮水之上,有小船有大船。在這晴朗天氣,大船小船都甚自在;可是若遇著狂風巨浪來襲,大船尚能支撐一時,小船就不免要翻覆了。咱們若坐上小船,便該安守本分,別在風浪裡出航,除非依著了大船,這才能夠……」

  徐清雖曉得曲蓬子用淮上船舶比喻兩人處境,卻又覺得師父似乎另有所指,心念急轉,只想聽出其中蹊蹺;不料就在這時,後心一麻,一股極強氣勁灌入督脈,竟已被曲蓬子用《有所學指》封了穴道!只聽得曲蓬子若無其事續道:「……能夠求得一些安穩。為師沒有什麼可以教你,只求你今後行事莫學為師這般莽撞!」接著徐清雙腳離地,一陣天旋地轉之後,身子彷彿騰雲駕霧一般飛出!

  原來曲蓬子適才觀望之時,看見上游不遠處有一艘二長帆船正順流而下,也不曉得為何不靠右岸,反而駛得距離左岸甚近,因此心生一計,故意用言語拖延時間,待帆船來到眼前,立即點倒徐清,腳踏乾坤,運起精修多年的虎蹻功,以不可思議的神力將徐清拋出,這一擲竟將徐清一個百餘斤重的長漢拋出七八丈遠,穩穩飛向那艘帆船的船頭!

  徐清手足俱麻,耳畔只聞風聲,眼中只見藍天白雲,接著砰地一聲悶響,臀部劇痛,已經摔到帆船甲板上,卻依然止不住力道,身子翻轉半圈,頭臉撞在木板上擦出血痕,又翻過身去,全然不能作主;如此一連滾出了三圈之後,一隻穿著長靴的大腳伸來,踏在徐清胸口,讓徐清停了下來,一個粗豪嗓音響起:「奶奶什麼東西?這般醜樣!」

  徐清只想起身觀看岸上曲蓬子與淵虛等人情狀,但是身子既不能動,嘴巴也無法出聲,看著藍天白雲與一隻踩在自己身上的腳,心下無比著急。這艘船建造甚精,雖然近岸行船沒什麼放帆,但畢竟是順流而下,開得也不甚慢。

  只聽得一陣腳步聲,幾個人奔來船頭,一個男子聲音興奮道:「堂主,是從岸上飛過來的!」

  那粗豪嗓音道:「肏你周老三的奶奶!你飛給我看看!」將腳從徐清胸口抬起,蹲在徐清身前,問道:「你是誰?」

  徐清眼前出現了一張黝黑人臉,頭髮蓬亂,兩腮一片短短鬍渣,但大大的一雙眼睛甚是明亮,外貌比聲音年輕許多,看來約莫只有三十出頭。

  『堂主』又問道:「怎麼?啞吧?不會說話啊?」剛剛趕到船頭那七八個漢子早就議論紛紛,這時其中一人說道:「堂主,也許這人摔得太重,說不出話來了。」

  『堂主』道:「沒見他一雙賊眼溜溜地轉啊?」伸指到徐清頸邊,運氣略略一探,道:「給點了穴道啦!」

  適才那周老三道:「快到臨淮啦,定是白水幫幹的好事。」

  『堂主』道:「什麼好事?」

  周老三道:「這人想來是個大貨商,成老鼠在岸上把他點了穴道,劫了他財貨,丟到咱們船上!」

  『堂主』怒道:「你奶奶見了你這蠢鱉蛋也要不認親孫!這人要是個大貨商,白水幫不會在水上作案嚜?到岸上去做啥?把人丟到咱們船上又是做啥?一刀砍翻了不就了結?」

  另一人道:「咱們離岸將近十丈遠,成老鼠要是能有這手功夫把人從岸上拋過來,這幾年也不用藏頭縮尾了。便是門主親來,也未必有這手勁。我決計不信是白水幫。」

  又有一個聲音道:「這話可就差了!若是門主親來,要丟多遠便丟多遠,把你小子從淮水北岸丟到南岸也不為難……」

  一群人議論了好一陣子,船後又有兩個人急急奔來,慌道:「堂主、幾位大哥!有十幾艘船從後頭追來,插的似乎是白水幫的旗幟!」

  聽得此言,『堂主』不禁一愣,自己才剛說不會是白水幫,白水幫便追過來了。

  周老三道:「堂主,我說──」

  『堂主』截斷周老三說話,輕聲道:「安靜。」所有人立時噤聲,靜待『堂主』吩咐。

  『堂主』略略思索一下,道:「白水幫確確是來追拿這人。不管這人是誰,李十六,你先把他搬到下頭艙裡,由你守著。」

  李十六問道:「要問他來歷嗎?」

  『堂主』道:「不用。一來這點穴神妙之極,你解不開;二來,這段水域咱們遲早得拿下,正好趁今天把白水幫剿了豈不是好?這人來歷如何,倒也不用去管那許多。」

  眾人聽得此言,無不熱血沸騰,齊聲應道:「好!」

  這時後頭來船已經追近,成浦竹的聲音斷續傳來:「前頭大船稍停……白水幫助朝廷拿賊……殺人要犯逃到你們船上去了!」

  『堂主』站起身來,道:「丁大哥,換你去看船,把小刀子換下來,先放全帆,等我發第二支響笛就收帆。丁二哥,你和你那十九個兄弟去組弓箭陣,上船樓。周老三、萬大重,你們兩個去約束其他弟兄,刀子準備好,槳手全數備好長槍守住船舷,一等我號令就開殺。虞師傅,你去掛旗子,把命賠上也要守住這張龍門的大旗!」起腳便往船尾走去,隨手從懷裡拿出第一支響笛,往空中一甩,一陣尖銳破空之聲遠遠傳了出去。

  徐清心下一懍:「原來這便是陳九所說的龍門!」念及陳九,突然想到自己項囊中還放著那枚『買一匹坐騎綽綽有餘』的紫色珍珠,不禁一陣懊惱;若早點想到此事,把珠子在汴州或宋州賣了換錢,爽快付了船資,船家說不定就不會去告發自己。

  龍門眾人紛紛依令辦事,一下子船頭便只剩下徐清與那李十六。李十六把徐清一肩扛起,走下甲板,放到下方一間小艙房地上,自己抱膝坐在旁邊相陪。

  那小室沒有開窗,只有門上開著小洞,李十六自己也怕黑暗氣悶,就放著房門半掩,好讓多一些光亮透入。門外腳步聲吆喝聲傳來,卻並不混亂,再沒多久,連腳步聲吆喝聲也沒了,全船安靜了下來,原來放了全帆之後船行甚快,白水幫船隻一時還沒追上,龍門卻已經佈好了陣勢。過了約莫一盞茶時分,後頭一個宏亮聲音才傳來:「這裡是長江還是淮河?越管越大了是不是?莫不泗洲還是你龍門的地盤?」

  『堂主』哈哈一笑,道:「龍門的船開到哪裡,哪裡就是龍門的地盤;龍門把船開到洛陽,一樣不容有人追著船尾巴跑!」

  成浦竹的聲音道:「奚堂主,咱們實在不是要追你的船,只是有個非拿不可的人,就請奚堂主看在成某的老面子上,把這人交給白水幫吧。」

  奚堂主道:「難道這樣子便好道義了?笑話!」

  成浦竹道:「奚堂主可曉得這人是什麼來歷?」

  奚堂主道:「我又不是他奶奶,哪裡管他什麼來歷?」

  成浦竹道:「這惡徒殺人放火,便是那叛逃的邙山弟子。」

  奚堂主也見過徐清等三人的懸賞單,聽了此言,哈哈大笑,道:「那豈不是與成幫主一鼻孔出氣了嚜?」

  成浦竹強笑道:「取笑了,取笑了。要不,咱們一起把人押去告官解賞,白水幫與龍門五五拆帳……」

  奚堂主本是故意挑釁,卻沒想到成浦竹這般窩囊,心中不禁暗罵:「怎不乾脆押你奶奶去告官解賞?」也不待成浦竹說完,便道:「百兩黃金的生意,龍門從沒看在眼裡,成幫主請回吧。」

  成浦竹道:「奚堂主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白水幫在泗州問你要人,已經是給你面子,你不給面子──」

  奚堂主截斷成浦竹之言,道:「別虛張聲勢啦。成幫主那幾手功夫,見了三腳貓還要縮回老鼠洞裡喊娘呢!」

  聽得此言,成浦竹不禁暴怒,高聲喚道:「兄弟們!兩面包抄,搶船!」

  奚堂主叫道:「弓箭手!準備!」掏出第二支響笛甩向空中,又是一陣尖銳聲響發出。

  徐清所在小室只有六尺見方,根本還沒辦法躺平,李十六讓徐清歪在角落,自己聽著成浦竹與奚堂主爭吵,只顧拍著大腿數著板子,神情一派輕鬆。一下子白水幫與龍門動起手來,弓箭破空之聲、吆喝指揮之聲、廝殺踏步之聲、呼喊驚叫之聲紛紛響起,李十六也沒怎麼緊張,反而對著徐清自顧自說了起來:「看你年紀輕輕,又一臉文秀樣,可不像咱們這等粗人,竟然會去殺人放火,了不起!了不起!」也不曉得是在了不起些什麼;過一下子,又感嘆道:「這年頭還只曉得砍殺,全然不懂謀略,也難怪白水幫這些年生意慘淡。」

  徐清雖然擔心曲蓬子安危,卻無法出聲,聽著李十六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話也無法應答,隨著船隻一陣陣搖擺,累積多日的疲憊襲來,竟在外頭的廝殺聲中沉沉睡去。

  等到徐清醒轉,已近黃昏時分,手腳雖仍麻木,卻已能移動些許。這時外面回復平靜,小室裡除了李十六又多出一人,正是那奚堂主。奚堂主衣袖上血跡斑斑,頭髮比下午見到時又更蓬亂了幾分。

  奚堂主聽見角落傳來窸窸窣窣聲響,曉得徐清已然醒轉,轉頭道:「奶奶的,這什麼奇怪點穴手法這般難解!」

  徐清略一運氣,便曉得奚堂主適才已經動手幫自己解穴,只是白雪祖師傳下來的《有所學指》刁鑽之極,雖已過了大半個時辰,卻還是有幾處關要衝解不開。徐清仗著對《有所學指》的瞭解,自己運氣走了幾個周天,總算衝開了氣血仍然不暢之處,端身坐起,清了清喉嚨後,開口說道:「在下洛陽徐清,感謝奚堂主相救。」

  奚堂主道:「在下揚州奚錫文,龍門大信堂堂主。外頭已經沒有白水幫的畜牲,徐兄弟若能行動,咱們上甲板透透氣吧。」

  原來這次大信堂出船其實不只一艘,主船之外另有六艘小船,第一聲響笛已經讓前後船隻戒備,待得第二支響笛一放,所有船隻便同時掛上龍門旗幟,開向主船。擺開弓箭長槍陣的主船雖然只有四十餘人,白水幫逾百人眾一時卻攻之不破,拉鋸之際,龍門的接應船隻紛紛現身,反將白水幫船隻包圍,白水幫立即被龍門殺得七零八落,成浦竹僥倖逃脫,副幫主甘師奇卻失手被擒。這一役,龍門僅有數人傷勢較重,卻繳獲白水幫十一艘船,殺死白水幫十餘人,重傷俘獲四十餘人。

  徐清略敘前事情由,隨著奚錫文走上甲板,問起留在岸上的曲蓬子,奚錫文卻說不曾回頭,全然不曉得。那時甲板上幾個水手正在清洗血跡,一個高瘦漢子站在旁邊吆喝督工,奚錫文見到那人便喊道:「丁大哥,晚上飯菜做好了嚜?」

  丁大哥道:「虞師傅帶了兩個弟兄在弄,方才火才剛生好,看來還要一會。飯菜今晚擺哪?」原來那個掌旗的虞師傅竟是船上廚子。

  奚錫文道:「今天天氣好,又給不少畜牲放了血,心情快活,就把飯菜擺到外頭吧。向虞師傅交代一下,白水肝片切薄一些,還有,炙人心最後再上火爐,莫要放冷了。」

  丁大哥詭秘一笑,應道:「屬下馬上去吩咐。」

  徐清聽到奚錫文竟似要將白水幫幫眾燒殺來吃,不禁一陣噁心,面色立變。

  奚錫文看見徐清神情,莞爾道:「徐兄弟當真了?」

  丁大哥道:「堂主逗你開心呢。魚師傅是因為燒得一手好魚才喚作魚師傅,他可不會作人肉料理。」

  徐清道:「原來魚師傅不姓虞。」

  奚錫文見徐清始終落落寡歡,忽道:「看來晚飯還要一段時間,這樣吧,趁著天色還未全黑,奚某想向徐兄弟討教幾路拳腳!」

  徐清本來心不在焉,還在想曲蓬子下落,突然聽到奚錫文之言,吃了一驚,道:「在下哪敢與奚堂主──」

  奚錫文笑道:「少囉嗦!龍門的船是你平白能上的嚜?不打這一場架,那便跳下淮河!」不待徐清回答,右腳一踏,右手一探,迅疾如風,已經抓向徐清面門!這奚堂主好俊身手,一式龍爪手法度嚴謹,威猛卻又不失靈動。丁大哥見到奚錫文出手,不禁喝采:「好!」

  徐清險些中招,急忙退步讓開。

  龍門門眾聽到動靜,紛紛走告他人,一下子就在船頭擠了好些人。

  奚錫文打了一招,卻收手不再進攻,罵道:「坑他奶奶!打架不賭采頭,太也無聊,這麼著,徐兄弟說說看身邊缺什麼東西?」

  徐清本來不欲與奚錫文動手,聽了此言突然心念一動,說道:「若在下僥倖勝了奚堂主一招半式,想請奚堂主幫助在下打聽家師下落。」

  奚錫文道:「等下咱們吃過飯,把那甘師奇抓來打上二十大板,還怕不曉得驚雷手下落嚜?這賭注太小,未免無趣,徐兄弟還缺什麼東西?」

  徐清只關心曲蓬子,見奚錫文非賭不可,也覺甚是為難,遂隨口道:「徐某身邊只缺一管竹笛。」

  奚錫文道:「原來徐兄弟會吹笛,有趣,有趣!這樣吧,奚某想與徐兄弟開個豪賭,不曉得徐兄弟有沒有膽量接受?」

  徐清道:「奚堂主請說。」

  奚錫文道:「若奚某輸了一招半式,全揚州城的竹笛,不計價格貴賤,任徐兄弟挑一支去,再且龍門大信堂負責幫徐兄弟打探到驚雷手下落;不過,若是奚某勝了,就得留下這條價值百兩黃金的性命!」

  徐清本來想以陳九所贈寶珠做為賭注,卻沒想到奚錫文會突出此言,不禁愣了一下;然而一來不覺自己會敗,二來身在別人船上,難道還能不答應嚜?遂只一笑,道:「徐某苟且殘生,有何不能接受?」

  奚錫文道:「好漢子!」話語聲中,右腳踏出,右手成爪探出,與方才一模一樣的一招已經攻向徐清。

  徐清側身讓開奚錫文的龍爪手,右掌半虛半實拍去,正是一式〈用涉大川〉;然而一掌才剛探出,卻見奚錫文不格不架,身子一矮,竟已蹲步欺向自己內門!

  徐清吃了一驚,迅即變招,右掌下掠,〈卑以自牧〉,封住了奚錫文攻勢,卻不料眼前爪影忽現,奚錫文的左手如電穿出,已經抓向自己喉頭!當此情勢還能怎地?只得上身後仰,連退兩步避開。不過徐清退而不怯,一樁定了身形,便即坐胯旋腰,左掌成弧,拍向奚錫文上盤,這一掌用上了虎蹻功的實勁,也是快極。

  奚錫文運氣沉哼一聲,右手凌空抓了一個半圈,腳下再踏一步,左爪略沉,絲毫不滯,仍舊攻向徐清喉頭。

  徐清見奚錫文這一招的方位恰到好處,若自己一掌再往前探,恐怕會把左腕自行湊到對手指爪之上,只得收掌再退一步;心下半是懊惱、半是疑駭:「這麼高明的外門武學,又豈在少林功夫之下?徐某未免把江湖瞧得太小了!」原來徐清適才看到奚錫文那一爪迅猛而不沉厚,又想起他解不開《有所學指》的情狀,便認定奚錫文未曾修習高深內功,自己必無敗理,這才答應賭局;哪裡會想到這龍爪手既險又巧,非只凌厲之極,兼又靈動無比,竟是生平所僅見的神妙功夫!

  奚錫文三招之內迫退了徐清三步,卻得理不饒人,一招比一招凌厲,徐清仗著眼明手快,內功扎實,使動《錯綜複雜掌》與之對攻,卻不知怎地,無法不往後退,幾招過後,已經被逼到舷邊。旁觀眾人見奚錫文把一套龍爪手使得裂風掣影,威風凜凜,無不叫好。

  徐清情急之間,想起在洛陽與淵虛道人交手的情景,忽有所悟,不再躁進,只出短掌,以黏、鬆、引、空諸勁化去奚錫文攻勢,將門戶守得嚴密,再也不退半步。丁大哥、李十六等人看到徐清似乎脫險,又反過來替徐清喝采。

  不過轉眼之間,兩人已經對了三十來招,徐清見奚錫文又是一個右爪橫抓,方位雖異,但與初交手時的一招運勁之法全然相同,遂叫道:「小心了!」三個碎步疾踏,間不容髮地搶到奚錫文身側,左掌拍向奚錫文左脅。

  奚錫文喝聲:「來得好!」不閃不避,左指疾抓,竟是抓向徐清來掌。

  徐清突然側掌彈指,食指正好迎向奚錫文左腕神門穴。

  奚錫文立即縮手,右足前踏,右手成爪又已穿出。

  徐清卻不正面交鋒,又踩兩步,仍是搶向奚錫文身側,《有所學指》向著奚錫文腰際點去。

  徐清繞著奚錫文疾速踏步,使出曲皓子所授心訣,指掌齊出,變幻莫測,終於漸漸挽回頹勢,同時也漸漸看出這龍爪手雖然方位不定,但發勁之法確實只有一十八手,並非沒有理路可循,心下轉趨寧定。

  百招過後,夕陽已經沒入淮北平原,卻沒人去點火,船頭儘餘月光,相鬥兩人只能看到彼此黑影,更增凶險。徐清運起邙山虎蹻功,內息流轉暗合腳上步法,一招一式有如行雲流水,打得越來越是順暢;奚錫文腳步也是越來越快,但爪上攻勢卻漸漸不能如同之前一般凌厲,幾招裡面會有一招略顯遲滯。

  徐清明白這十八路龍爪手著著用硬,極耗內力,奚錫文雖把功架練得爛熟,卻未有同樣深厚的內功支持,以致於久戰之後,氣息不濟,遂故意使個〈碩果不食〉,一個擠掌卻是按向空處。

  奚錫文倒縱半丈,拉開與徐清距離,叫道:「不打啦!不打啦!坑他奶奶,再打下去要輸,這笛子老奚賠給你啦。」

  徐清反敗為勝,其實也是驚險之極,忙道:「奚堂主過謙了。」

  奚錫文擺了擺手,示意徐清不用客套,轉頭道:「丁大哥,你去把甘師奇提過來一起吃飯,咱們問他驚雷手的下落。」

  丁大哥還沒回答,人群中一人已經開口:「堂主,問他沒用。」聽聲音,這壯漢正是周老三。

  奚錫文道:「怎地?」

  周老三道:「周某剛剛已經餵姓甘的吃了不少拳頭,他說白水幫撇下了驚雷手來追咱們的船,岸上沒有留人。」

  徐清道:「追徐某的還有其他幾個從北方下來的人,就算白水幫抽身,家師仍然甚險。」

  奚錫文沉吟了一下,道:「對手若是不多,尊師武藝高強,要脫身應不為難──等下讓幾個人駕艘小船回去打探便能曉得。徐兄弟不必擔心。」

  徐清點了點頭,心下卻曉得那惠信、惠因兩僧武藝非同小可,事情恐怕沒有奚錫文說的那般容易。

  奚錫文高聲道:「餓啦,點燈,擺飯,今晚咱們與徐兄弟好好喝上幾輪!李十六,你辛苦點替我還賭債,快快吃完就帶甲號船的弟兄回頭,打探驚雷手下落,後天到揚州回報。我先去換個衣服,徐兄弟要不要也把那套髒衣換掉?」最後兩句話卻是向著徐清所說。

  當晚龍門在淮水南岸停船,在甲板上擺上酒席,胡亂點了幾盞燈,眾人不按位階隨意入席,半明半暗裡吃了起來;那魚師父果然好手藝,烤魚燒魚都精彩無比,奚錫文叫人開了三大罈黃酒,把一場飯吃得觥籌交錯、酒香四溢。席上眾人說起水上幫會故事與龍門威風事蹟,只有比華陰道上陳九所述更加精采,可是徐清自責不孝,又惦念曲蓬子安危,始終未能開懷。當晚有不少好奇的龍門門眾以洛陽之事相詢,徐清卻只是隨口應付幾句,話沒說上太多,酒倒是喝了不少,散席之後,自去奚錫文給安排的鋪位睡了。

  次日一早天才剛亮便解纜開船。帆船從楚州轉入漕渠,開了一整天,泊在高郵過了一夜,三月十五日早上才總算到了揚州城。奚錫文回到堂院,處理完一應事務後,便帶著徐清去買笛子。奚錫文全不在意徐清是懸賞要犯,在鬧市裡與徐清比肩而行,大聲談笑,旁若無人。

  徐清不想為難奚錫文,只想找著一支音律準確的竹笛便作數,然而奚錫文卻極是殷勤,覓著了一家知名的管樂鋪,硬是要店家把藏竹全數示出,讓徐清挑著一管上佳紫竹給笛匠製新笛才作罷。徐清在市街上與奚錫文談天說地,聊了好一陣子後方才曉得,奚錫文便是龍門門主盧景的師兄,只是『別人都是同師父、師兄學武,我的功夫卻是半由師授,半由師弟指點』,言下之意似乎是對這位武藝高強的師弟敬服無已。

  又隔了一日,李十六才回到大信堂堂院,卻沒帶來確切消息,只說曲蓬子已經失蹤。原來那日曲蓬子把徐清拋到龍門船上,圍攻諸人兵分兩路,白水幫人馬疾疾馳回汴淮交口乘船去追,原地便只剩下少林派三人、淵虛、與三個長安侍衛。李十六等人到泗州城時,找不到少林派弟子與淵虛,便去問那三個長安侍衛,可是李十六不好直言徐清受到龍門包庇,也問不出個什麼名堂,只曉得曲蓬子並未遭擒,而是負傷墜入了淮水之中。李十六心想,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怎能就這樣向奚錫文覆命?於是率領幾個龍門門眾在淮水兩岸找了一日一夜,可惜既沒能找著一絲一毫線索,也未找到曲蓬子屍首,無法之下,只好先回揚州。

  徐清聽到師父墮河,心下固然擔憂,卻不相信以曲蓬子武功之高會輕易喪命,打算要立即辭別奚錫文去尋曲蓬;然而奚錫文卻堅持那是自己輸掉的賭注,要徐清再等幾日,說大信堂人手眾多,定有辦法能找到曲蓬子。

  幾日之間,依然是杳無消息,到得三月廿五日晚上,奚錫文忽來扣門,道:「徐兄弟忙不忙?能不能陪奚某喝一杯?」

  徐清打開房門,道:「不忙,在這還是去奚兄房裡?」

  奚錫文道:「都不,咱們出去。」

  這幾日裡,徐清已經曉得揚州城大半酒家青樓入夜後依然開著,晚上比長安洛陽還熱鬧,聽了此言並不意外,就要出房。

  奚錫文卻道:「多套件外衫。咱們出城遊江。」

  其時城門早閉,徐清訝道:「現在出城遊江?」

  奚錫文道:「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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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孤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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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星期日 八月 04, 2013 11:16 a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徐清隨著奚錫文來到城東,只見津口泊著一艘小帆船,李十六站在船頭,酒罈酒具等物早已擺好在內。奚錫文與徐清一躍上船,李十六便解纜開船,到了東城水門,門衛見到船,連問也不問,便放了三人過去。

  到了長江之上,奚錫文安好注滿美酒的大銅樽,讓李十六升起炭火,不用多久,滿船便已瀰漫醽醁之香。那時帆船沿著長江北岸緩緩上溯,徐清望向南方,但見江波晃盪朦朧微光,在黑夜籠罩之下深沈地展開,極遠之處也有火光點點,想來是泊靠在對岸的船隻。

  奚錫文舀了一碗酒給徐清,說道:「那天在大船上,奚某與徐兄弟說笑,說要把白水幫的畜牲宰來吃了,見徐兄弟受驚,本來以為徐兄弟膽小;待見得徐兄弟即使以性命賭賽,依然從容自若,這才曉得徐兄弟是真男兒、大丈夫!敬你一碗!」

  徐清喝了酒,道:「奚兄豪氣干雲,爽快磊落,這才是真好漢!徐某也回敬一碗!」這話並非假意奉承,自己那日在船上戰勝奚錫文,悉錫文卻未因此而有卑怯之心,也無嫉忌之色,更不怕手下談論當日輸贏,實是一等一的胸襟、一等一的風度。

  奚錫文一口把酒喝乾,再將兩個酒碗都添滿了,道:「我敬長江一碗。」

  徐清道:「我敬揚州一碗。」兩人又對乾了。

  奚錫文道:「這酒如何?」

  徐清道:「雖然與長安洛陽名酒頗有不同,不過滋味也是好極。」

  奚錫文微微一笑,道:「奚某想問徐兄弟一句話。」

  徐清道:「奚兄請說。」

  奚錫文道:「徐兄弟大好身手,何必倉惶逃匿,受那小人之氣?不如入我龍門,好好幹一番大事業,從此海闊天空。」

  其實徐清早料到奚錫文有延攬之意,這事情幾日裡已經前後思量了幾次:若加入龍門,不僅不用再困苦逃亡,又有許多人能幫著打聽師父下落,豈不是一條安身之路?奚錫文、李十六、周老三等人雖然粗鄙無文,卻都甚是豪邁爽快,難道真有什麼不好?然而不知怎地,徐清只要想到父親面容,便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步上此道,因此這時聽見奚錫文之言,沒再多想,便即回道:「感謝奚兄盛情,不過徐某不敢從命。」

  奚錫文嘆道:「果然,徐兄弟不是我們這等粗人,奚某這想頭本是癡的。」

  徐清道:「若無奚兄相救,徐某今日已然喪命於淮水之上。此恩此德,徐某畢生銘記於心。」

  徐清這句話看似動聽,言外之意卻甚明白:不論自己受了奚錫文多少恩情,也不會以入龍門相報。奚錫文是老江湖了,又怎會聽不出來?嘆了一口氣,喝了一碗酒之後,說道:「今天早上,少林派的禿驢來找過門主了。」

  徐清道:「惠定和尚?」

  奚錫文道:「正是。他們聽白水幫的畜牲說你上了龍門的船,就去問門主要人。門主雖在臭和尚面前一口咬定你沒上船,可是一回頭進了內堂,就同我說:龍門裡多的是殺人放火的人物,不差你一個,若徐兄弟是龍門的人,龍門不會讓人尋你晦氣,不過若徐兄弟是外人,龍門可不想平白為你擔擔子。」

  徐清曉得奚錫文為難,道:「明日一早,徐某便即離開揚州城,尋師之事,就不敢再勞煩奚兄了。」

  奚錫文頓了一頓,然後罵道:「坑他奶奶!與好兄弟認識不到一個月,就又得分開,可沒機會再打上一架了!」

  徐清也甚傷感,與奚錫文又談了好一陣子,一樽酒即將喝乾。酒酣之際,奚錫文忽然問徐清道:「徐兄弟,你會划船不會?」

  徐清道:「不太行,至多不會翻船而已。」

  奚錫文道:「那也夠了。對岸運河口有一艘無人小船,奚某送你過去,明早看是要入運河、要下江、還是要乾脆上岸,任徐兄弟自己決定。」

  徐清這才終於曉得,原來奚錫文早已料到自己不會加入龍門,因此安排好了空船,要讓自己趁黑夜離開揚州──既是孤身划船,連龍門都無人曉得去向,淵虛等人就再也無從追查。徐清心下感激,卻只說道:「徐某不會忘記今日。」

  奚錫文吩咐李十六把船開到對岸,在灘邊尋著一艘小舟,送了徐清過去,這才乘原舟返回江北。徐清站在小舟上,看著黑暗裡的一點孤火漸行漸遠,突然聽到奚錫文粗豪的聲音傳來:「艙裡有你的東西,可別忘了拿!」

  直到再也看不見奚錫文的船影,徐清才彎身走進船蓬,摸著了一個包裹。包裹裡頭原來是一套衣褲、一貫銅錢、一錠黃金,此外還有一個長型革套,革套中卻是那天在揚州市上請笛匠所製的新竹笛。

  徐清取出那管紫竹笛,就唇輕吹,試了試音,只聞竹聲清潤,音律不偏不倚,確是一支難得樂器,遂走出艙外,坐倚舷邊,捺指吐氣,輕輕吹了一首《遊子思》,悠揚曲調迴盪在靜夜裡,雖不甚響,卻極是動人。

  其時兩岸漁火又少了一些,揚州城僅餘濃淡黑影,已不易分辨輪廓,江風襲來,頗有涼意。徐清一曲吹畢,放下竹笛,略略仰首,望向夜空,但見繁星點點,織就一道如紗銀漢,斜橫天穹,彷彿欲與地上長江相映,忽然想起幼時父親教自己辨認天上星宿的情景,心中傷感,遂成一律,開口吟道:

  風拂潤浦樹,夜隱揚州城;天闊迷星斗,江深匿猛龍。悽惶一劍客,慚愧半書生;未死應何幸?此身似斷蓬!

  徐清新詩吟罷,愁緒萬千,既無紙筆,也不用錄了,起身就要往船蓬裡鑽去,卻在這時,聽到一個男子聲音傳來:「好詩,好詩!中夜吹笛賦詩,卻是何方君子?」江風吹拂,那人話聲已被削弱不少。

  徐清往聲音來處看去,見上游距小舟十餘丈處,岸邊另有一艘帆船泊靠,船上一個男子身影站在舷邊,應當就是適才發話之人─。那人聲音聽來不似身賦內功,話語又極文雅,大概只是泊舟相近,恰好聽到徐清的詩句笛聲,這才起意相詢。

  徐清曉得那人沒有惡意,本想隨口敷衍幾句,可是又怕自己出聲露面會惹上麻煩,一時不敢貿然應答;正在猶豫之際,只見帆船上一團黃光亮起,另有一個瘦漢已經點起一盞燈火,走到那男子身邊。

  那人又道:「在下蘇州顧溫,江水之上一賈客,這位雅士可願意到在下船上一敘,共飲幾杯溫酒?」

  曩昔徐清與朋友在長安崇仁坊夜飲,也曾有風雅酒客詩曲相邀,只是這幾日狼狽逃亡,何想及此情此景?徐清一時心動,便放下竹笛,解開船纜,將小舟划到帆船邊,把兩舟繫在一起。那帆船長約兩丈半,雖然規模頗有不及龍門的雙長船,側舷卻還是比徐清的小舟高出三尺餘,顧溫才正要吩咐僕從去取繩梯,徐清卻已一手搭舷,一撐一躍,翻上帆船甲板。

  上船之後,徐清抱拳拱手,作揖言道:「在下徐子靜,漂泊江湖一遊子而已;顧兄多多指教。」燈光下看去,這顧溫是個中年男子,身量亦高,一雙大眼甚有精神,隆準厚耳,眉間甚寬,額上光滑,但眼角早笑出了無數細紋,年紀大約四十來歲,身披白緞軟袍,質料甚佳,確是個商人模樣。

  顧溫見徐清翻躍上船,身手俐落,亦自就著火光打量徐清──只見跟前這少年星目薄唇,眉間微有憂意,長身闊肩,寬袍難掩落拓,除了沒帶長劍,其餘可稱得上是人如其詩。

  顧溫早已叫人去溫酒,這時便領著徐清入艙坐席。兩人坐定之後,顧溫開口道:「顧某夜泊長江,聽聞徐兄奏笛一曲,大有不凡之意,已然甚是佩服,又得聆徐兄吟詩,更覺不可不認識徐兄,因此設席相邀,請徐兄不要見怪。」

  徐清道:「不敢,徐某深夜擾人清夢,顧兄不以之見責已然甚是感激,何堪如此讚譽?」

  顧溫問道:「徐兄來自北方?」

  徐清道:「正是,顧兄何由得知?」

  顧溫笑道:「顧某看徐兄不是慣常弄舟之人;且聽徐兄講話,雖已受揚州本地口音浸染,卻仍頗有京洛之聲,因此猜想徐兄乃是中原人士。」

  徐清這幾日已經刻意改掉洛陽腔調,卻沒想到還是被顧溫一下子聽了出來,遂道:「顧兄真是明察秋毫。」

  顧溫道:「徐兄詩才高妙,然而『悽惶一劍客,慚愧半書生』云云未免悲悽,顧某以為徐兄青春正茂,才氣亦高,何不於科場一試,逕取功名,一展抱負?徐兄孤身遠遊,在江上發此悲聲,可是有什麼為難之處?若是顧某力所能及,或許能助徐兄一臂之力。」

  徐清見顧溫以為自己乏錢應考,感激之餘亦覺好笑,道:「感謝顧兄盛情,然而徐某已連舉三年不第,今年又遭逢父喪,功名一事,是想也不敢想了。」

  幾句交談之後,徐清方才得知,原來昔年顧溫之父祖亦曾在朝中為官,然而武后掌政之後,顧溫之父因事坐罪,雖僥倖不死,但從此未能復職,於是乾脆回到江南本鄉,遊山玩水,不問世事,到得顧溫成年之時,兩代積攢下來的基業已經儘餘太湖畔一小片田產。顧溫之父讓顧溫自小學詩讀書,一心夢想能讓顧溫考取進士,讓顧家重返朝堂,然而顧溫卻甚是務實,眼看家產坐吃山空,在應舉兩年不第之後,不顧年逾六旬的老父反對,開始學商跑船,幾年內憑著能雅能俗的身段,一等一的眼力品味,竟成了蘇州數一數二的大富商。

  這次顧溫上長江,卻並非從事本行買賣,而是顧溫眼看家裡人丁漸旺,打算在顧家大院裡築一幢後屋,因此到岳州鑑相朋友介紹的良材,打算要做為樑柱之用。然而顧溫才在岳州友人家裡待不到兩日,家書捎來,說道懷第二胎的小妾已經即將臨盆,要請郎官盡速返家,好為孩子取名云云,只得又匆匆趕回蘇州,卻沒想到半夜會在江上遇到徐清。

  那時艙內點了明燈,顧溫命僕從擺開玻璃觴,溫了江南春,用陶盤盛上現烤的豬肉片,瓷碗裝滿鹹豆蜜果等物,整治了一桌雅緻的宵夜酒點。雖是江岸野泊舟中,徐清一時竟錯覺自己彷彿置身長安洛陽酒家。

  兩人對酌,相談甚歡,顧溫提議道:「徐兄既然一時還不打算回北方,何不乾脆隨顧某同下蘇州?顧某在蘇州城內有一處院子,地方還不太小,徐兄可以暫居敝處,順便一游太湖勝景,賞玩千年古城風光。」

  徐清本是亡命之身,何曾有與人深交之念?聽了顧溫之言,只道:「顧兄盛情,徐某心領了,不過徐某是不祥之人,身周親友多遭牽累,不敢應顧兄之請。」

  顧溫道:「徐兄一來未曾殺人放火,二來未曾通敵賣國,何牽累之有?徐兄見識不凡,怎會迷信若此?」

  徐清當夜連飲美酒,已經略有醉意,聽了顧溫此言,回道:「若徐某恰是殺人放火之徒呢?」

  顧溫道:「顧某經商多年,看遍天下人物,相人眼力尚不太差。顧某相信徐兄絕非奸邪之徒。」

  徐清醺道:「可惜顧兄這次看走眼了,徐某正是殺人放火之徒──不敢連累顧兄,就此告辭!若顧兄還念著今夜之情,只想請顧兄不要告發徐某,徐某感激之至。」起身長揖,就要離席。

  顧溫突然伸手拉住徐清袍袖,凝視徐清雙眼,半盞茶時間不言不動,接著低聲問道:「你便是那洛陽太學博士徐璟的兒子?」

  徐清心中一凜,霎時醉意全消,深悔酒後失言,竟給顧溫猜到,半句話也不回,只把袖子一扯,甩脫顧溫。顧溫不敢強拉,便讓徐清把手抽回。

  眼看徐清就要走出船艙,顧溫突然說道:「顧某第三個兒子,名喚顧抒,今年才只六歲大,人人都稱讚他聰穎,不曉得徐兄願不願意教這孩子讀點書?」

  徐清停下腳步,道:「顧兄既已曉得徐某是誰,何必再留徐某?」

  顧溫道:「顧某相信徐兄乃是正人君子。」

  徐清轉過身來,睜大雙眼,看著顧溫,憤聲疾言:「正人君子又如何?古往今來有多少正人君子為奸惡小人所害?又有多少俠士仗義扶危,卻反使更多人橫遭劫難?顧兄行遍天下,難道就不曾曉得此理?」

  顧溫站起身來,正色道:「顧某走遍天下,只曉得一個『義』字!孟子有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顧某平生行事,但求無愧於此,至於禍福,本非我輩凡夫之所能料──因怯而失義,有若因噎廢食!」

  徐清聽了顧溫之言,內心突然一震,怔怔愣在那裡,一時思潮如湧:是否就是因為自己因怯失義、寡斷難決,這才失了浩然之氣,釀成這許多禍事?若自己一下邙山便離開東都,也許就不會連累父親和師父;若自己在祖師殿上仗義直陳,也許王老漢就不會死;若自己在長安心無旁騖,決心應試,也許一切就會不同……明明自己做什麼事都是半吊子,為何以前偏偏天真地以為只是時勢所迫,這才處處受挫,不得一展長才?為何要到了奔波千里,至親離喪,來到了這長江之上,才終於聽到顧溫這幾句話……

  次日一早,徐清上了顧家帆船,隨著顧溫回蘇州。兩日後到了顧家大院,正巧逢著顧家喚作「二姨娘」的小妾誕下一子,一家子熱鬧無比,喜氣洋洋,誰也沒猜疑這個新請來的教書先生是個逃亡千里的要犯。從此徐清在顧家大院裡住了下來,每天除了授學,就是在自己的房間裡讀書練掌。

  本來那日徐清與曲蓬子匆匆葬了徐璟,無棺無槨,連墓碑都沒有,徐清也曾動念要在蘇州另覓佳穴,起出徐璟骸骨重新安葬,但一想到曲蓬子當日之言,便覺得父親喪命於泗州未始不是天意,遷葬之事終究作罷。每年清明前後,徐清都要向顧溫告一個月的長假,去汴水右岸那座稀疏雜林給父親上香,順便行遊淮水南北,看看江湖風光;前幾年徐清還盼能打探到曲蓬子的一點消息,但一年一年過去,始終一無所獲,徐清這才終於相信師父早已葬身在滔滔白水之中。

  徐清常自懊悔年輕時不能救得父親性命,因此幾年裡浸淫醫道,孜孜矻矻,未曾稍怠,於經脈行氣之學多所領悟;加上見識過曲皓子馭拙用弱的神妙境界、奚錫文險峻威猛的外門功夫後,徐清眼界已開,明白武學不能拘泥於一見,於是不再眷戀舊日所學,經過數年潛心研究,創出了一套與道門虎蹻功大異其趣的內功。

  這些年裡,顧宅的後屋蓋起來了,二姨娘患病過逝了,顧四公子長大到可以讀書了,顧大公子娶妻了,顧家造了越來越多的大船,顧溫的鬢邊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白髮……

  太陽東昇西落,日子就這樣過去。

  徐清以為再不會有人記得他了,以為將自己安靜地藏起來就是最好的安排,卻不曉得有個人一直不以為然:

  那是開元九年徐清離開揚州的隔天早上,太陽升起,天空晴朗無雲,南方彷彿已經提早入夏。奚錫文如常巡江,吩咐手下把船開到對岸,看見自己送給徐清那艘小舟仍繫在原處,船頭擱淺在江灘上,船尾隨著江波擺盪起伏,舟中衣褲、銅錢、金錠等物全未動過,只少了那管良工所造的紫斑竹笛,明白徐清不想收受自己其他饋贈,不禁略感黯然。

  其時雖然天亮未久,但江上已有許多舟船。奚錫文放眼望去,但見帆影片片,連綿千里,江波粼粼,一碧萬頃,怎樣也想不通徐清為何不過自己一般的逍遙日子,遂罵道:「坑他奶奶!功夫練到那麼好,不打架有啥屁用?讀書人還真是古怪透頂!」

第三回 吳城清夢短 越客悲仇深

開元廿二年正月十七日,暖風吹開江南春,正是個晴好早晨。這年徐清卅六歲,在蘇州城顧家大院住下,已經將近一十三年。韶光荏苒逝,江湖渺茫遠,管他幾許悽惶、多少慚愧,不平意氣被流轉時光盡數磨去後,只餘下雲淡風清;當年的少年劍客成了今日深居簡出的富戶教師,管教顧家三公子顧抒與四公子顧抗這對頑皮兄弟的高手。

  顧溫慮及徐清犯案逃亡的身份,為了讓徐清盡量清靜,讓徐清在後屋左廂一個人住,就在顧抒和顧抗所住正廂的旁邊,總是叫僮兒特別把飯送到徐清房裡,讓徐清一個人用飯。這天徐清吃過了早飯,叫僮兒進來收拾了,就往前屋的小書房過去。

  顧抒和顧抗已經在小書房裡等候。徐清一踏進門,就聽見顧抗正變聲的啞嗓子:「清叔,今天不是要教前日你吹的那首曲子麼?這幾天我別說贏你三盤棋,你贏的次數還未必較我多呢!怎沒見你把笛子帶來哪?」

  顧抒拍了顧抗後腦一下,道:「別耍啦,年都過完了,大清早地,叫清叔教你吹笛子?瞧阿爹不揍你!」

  徐清道:「唉,小三哥過了個年倒正經了,還懂得教訓兄弟,可不知書本上的功夫是不是一樣長進了?我怎麼見你讀書好似要給兄弟趕過去了一般,白賠你大他個五六歲。」

  顧抒道:「清叔,這可不見賠,我一出世就過年,虛算了一歲,真要論哪來個五六歲?四弟也就小我四歲半罷了!更且我六歲時清叔才來家裡,四弟四歲時你就給他啟蒙啦,這一算來,又少了兩年,可不曾聽見什麼五六歲的,至多差兩年半!」

  顧抗忙道:「詭辯!你說你虛算了一歲,前頭兒要減,怎提到幾歲啟蒙時這一歲又叫你給虛算回去了呢?」

  徐清道:「小四哥說得沒錯,這套唬愣人的把戲。」

  顧抗道:「清叔你才不曉得三哥都讀些什麼學來這套說話呢,可要我──」

  顧抒連忙打斷顧抗話頭:「看這小子,原是比我聰明,叫他趕過去也不算丟臉──讀書我不及他,吹笛我不及他,連下棋也快下不贏他了。可是將來啊,我文的不及他,武的勝他一籌;清叔你教我的內功,我比他勤練十倍!」

  徐清道:「練那麼勤也是白搭,這功夫只是強身健體,你難道以為真能飛簷走壁、飛劍取人哪?」

  顧抒道:「那清叔,你就教教我飛簷走壁飛劍取人的功夫吧。」

  徐清道:「你這不是歪纏?飛簷走壁、飛劍取人幹嘛?」

  顧抒道:「將來我替阿爹跑商路,要是碰見歹人,這飛劍取人的功夫不就派上用場了?」

  徐清道:「第一,這飛簷走壁飛劍取人的功夫,我不會。第二,郎官的商路自有你大哥二哥跑,你好好讀書正經。」

  顧抒道:「可我沒四弟聰明啊!讀書的事情讓四弟去忙,我幫著阿爹跑商難道不好?我說呀,快給四弟弄個薦送資格去考試才正經。要是四弟上考場啊,十三歲取解,十四歲上京,十五歲中進士,唉呀,神童哪!這下顧家還不大放光彩嚜?阿爹還不心花怒放嚜?管他這不成材的三公子做啥,還不都是小事一樁嚜?」

  徐清道:「少貧嘴啦,甭又提跑船的事。廢話少說,桓公十年秋,小三哥先誦一遍。」

  顧抒和顧抗看徐清認真起來,不敢再行放肆,顧抒便即誦書:「秦人納芮伯萬于芮。初,虞叔有玉,虞公求旃,弗獻,既而悔之,曰:周諺有之,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吾焉用此?其以賈害也。乃獻。又求其寶劍……」

  原來顧抒今年算來已經十八歲了,雖是聰明得緊,又生得眉清目秀、身材脩長、一表人才,但卻心性甚浮,不愛念書,偏偏顧溫為此偏要管束他。本來按照唐律,商籍子弟不能入仕,顧家上代家長雖然曾在朝中為官,可是顧溫棄文從商,顧抒與顧抗照理不能參加科考,這讀書不讀書其實無關緊要。然而顧溫見得兩個小兒子伶俐無比,各有各的聰明,便覺得兩人大有希望繼承祖業;加上去年聽得縣學開始招收商籍學生,彷彿朝廷准許商籍子弟科舉也已指日可待,更是打定主意要讓兩個小孩考試入仕。

  顧溫心想,憑著自己財勢,要參加本縣考試自有辦法騰挪,若顧抒與顧抗當真中了舉要上京,就算把水上生意全數交給大兒子顧操和二兒子顧折,自己回太湖畔去做那清閒田家翁,又有什麼不好?因此從來只要顧抒認真讀書。每一回顧操顧折出門跑船,顧抒說要跟著去見識,顧溫從沒准過,反而更叫家人好好管住顧抒,因此顧抒就連姑蘇城內也不常有機會逛。

  可惜顧抒的的確確不是塊念書的料。徐清教的課,顧抒固然愛聽,偏就不愛背書;他是今天讀了,講得頭頭是道,明天卻又忘了。顧抒作起文章來,有時倒也文思泉詠,能洋洋灑灑寫出長卷,可是每回徐清一閱卷子,見到裡頭引文不是東邊加了兩個字便是西邊漏了三個字,也就只能搖頭嘆息而已。

  顧抒對《五經正義》沒興趣,但雜學樣樣他都要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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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孤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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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星期日 八月 04, 2013 11:16 a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顧抒小時聽徐清提到道玄之事,定然要問個痛快;稍長一些後學會下棋,又是天天沉迷;再過陣子,曉得徐清笛子吹得好,便纏著要徐清教笛──總之只要不是正經事情,顧抒無不覺得有趣。這些年,顧抒更不曉得從哪裡弄來一堆荒謬離奇的野史傳奇,自己讀得認真,卻不讓別人看見,只是經常拉著弟弟顧抗講些仙怪情奇的故事,又常和房裡的丫環香蓮調笑打鬧,動手動腳,一逕囑咐顧抗不要讓顧溫和徐清知道。其實徐清哪裡不知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顧抒十歲那年,顧抗五歲,徐清考量了好些時日,決定教兩兄弟一套內功,意思是要讓他們強身健體,因此不教拳腳。前幾年顧抒嫌無聊,只是敷衍練練,但後來不曉得是練出了興味還是怎地,竟然一天不練上一兩個時辰不罷休──到了這個地步,徐清反而不太指點了,只是偶爾替顧抒搭脈探看內息而已。雖然徐清常自暗想,這小子實在是個練武奇才,可是由得顧抒怎樣懇求,徐清也不教他一拳半腿,就怕他為此把課業更加荒廢。

  至於顧抗,便是徐清來到顧家大院那天出世的小子,雖然和這大他好幾歲的哥哥感情極好,個性卻大不相同,長相也不及他哥哥生得漂亮。顧抗自小念起書來像賭了氣要和誰比賽一般埋頭苦幹,又幾乎過目不忘,因此別人要念三年的書,他只要一年便能念完。起初顧抗四歲時,顧抒已經念了三年多的書,兩個人是分開上課,到了前年,徐清已經乾脆將兩個人併著授課了;顧溫為此把顧抒痛批了一頓,徐清連忙調停說是顧抗聰穎而非顧抒駑鈍,顧溫這才消了氣。顧溫自此更愛顧抗,常說這么子是顧家千里駒,必是日後興家顯族之子云云。

  顧抗幼時習練內功也如同讀書般一絲不苟,不過這些年反而因為沈迷吹笛而較沒那樣認真了。當初顧抒學棋學笛時,顧抗同時也跟著學,最後兩人進展卻大不相同。顧抗下棋往往太執著小局死生,常常為了逃一條大龍搞得千里長征、四海困窮,不似顧抒能將局勢看得極清,因此棋力遠遠不如乃兄;要不是因為顧抒極疼弟弟,又為了讓弟弟願意陪他下棋,不時讓他個一點半點,顧抗下十盤棋怕要輸給顧抒九盤。

  然而顧抗棋力雖然平平,在音樂方面卻實有天才。初學笛時,顧抒還不認輸了兄弟,可是再過不了兩年,顧抒就已明白,這「天賦」兩字原是古來有的。顧抗才十一歲時,手指靈巧不用說,耳力更是特佳,不管任何句子,只要聽徐清吹過一遍,顧抗馬上就能跟著一樣不差吹出來,氣息平穩,音調不掉半點──顧抒一看喪氣,笛子也就放下了。

  徐清學笛本是年輕時的事情,流落江南後深居簡出,便未再學新曲,因此會的套曲不多,這些年來,差不多都給顧抗琢磨去了。今年過年時,顧溫在家裡開席,徐清也在座上,酒後乘興,又兼顧溫要求,便吹了一首龜茲調──這是徐清在長安時聽平康里樂妓所奏之曲,本是橫吹的七星管所演,徐清當年把曲子哼熟了,移了調,搬到了笛子上直吹,雖然有幾個音不得不按半孔,倒也勉強能奏,後來徐清又研究這胡調,續了兩節較易於笛上演奏的新聲於後,因此頗與一般笛曲不同──顧抗從未聽徐清演過這曲子,一下了席,便鬧著要徐清教曲。徐清當時隨口回道,若顧抗能在元宵前贏他三盤棋,過完年就教他。卻沒料到這賭約下得不好,顧抗一聽,竟捨得整個年節不出門,每天最少纏著徐清下三五盤棋。徐清心想:整天打這爛仗,自己功夫也不用練了,書也不用讀了,反正既然給他知道了有這曲子,這回不教他,下回他還是要歪纏,還能怎地?於是乾脆放給顧抗贏了三盤作罷。本來元宵是前天,昨日起便算過完年了,然而顧溫的元配張氏說兩兄弟元宵節玩耍晚了,再延一天不上課,仍算是過年。因此上,顧抗今天一上課就鬧。

  徐清自從當年一時意氣殺人落得離鄉背井之後,深深自省,平日做事極有分寸,雖常和這兩兄弟玩鬧,其實威嚴不失,馬上幾句話把場面壓了,要收拾兩個小子年節放出去的玩心。

  課上不到一個時辰,廊上傳來腳步聲,聽來卻不是兩兄弟房裡的丫環。徐清等那人來到房前,轉頭望去,管家福才正好拉開了門屏。

  福才道:「徐先生,郎官請你呢,說是有事請教。」

  徐清曉得顧溫上午多半在處理鋪上的事情,一向不來煩擾自己,這時找他頗不尋常;遂回頭對兩兄弟說道:「收拾去了吧。清叔和你爹有事談呢。小四哥等一下香怡,別讓人倒茶回來楞著。」便隨著福才去了。

  這邊廂徐清才剛走,顧抒趕忙把顧抗拉住:「四弟,趁香怡還沒回來,我有話同你說。」顧抗歪了歪頭,一雙眉毛對廊上走來的香蓮挑了挑。

  顧抒道:「香蓮自己人,又不像香怡那孩子膽小,不妨事的。」反而招手把香蓮叫過來。

  顧抗笑道:「怎,顧三公子又要小弟幫你說什麼謊啦?這一回可不能沒有利頭──前日新弄來那本下流冊子須是有點壞了顧三公子的品行,看不如由小弟我幫你保管了吧!」

  香蓮聽了,忍不住也笑出聲來,道:「四公子若也藏這種書,叫郎官知道還能不傷心麼?」

  顧抒道:「好啦,你們倆且莫耍笑。今晚我有個約,要和兩個朋友出去,清叔耳靈,若他在房裡,定會給他聽見。咱耍個計,四弟幫我絆住清叔:一吃過晚飯就把清叔拉到這房裡下棋,下得越晚越好,反正等我出去後就不妨事了。」

  香蓮遲疑道:「若是夫人找你怎辦?」

  顧抒道:「有人見問,妳就說我在練功夫;過了戌時,一逕說我睡了。」

  顧抗道:「吃過晚飯你怎麼出去?老福安那人你曉得──」

  顧抒低聲道:「從鞦韆旁邊那堵牆翻出去,朱鬧卿在外頭接應!過年咱們去韋家時,朱鬧卿同他爹不是剛好也在嚜?那時你三哥就與他講好了。」

  顧抗聽到顧抒之言,不禁嚇了一跳,兩手比了個攀牆的動作,氣聲道:「這麼著?」原來姑蘇城內這幾戶大宅的外牆,高度已然不矮,牆頭更一律蓋了黑瓦做成:字型坡,要攀爬實無落手處,除非架了梯子,否則極難上去。

  顧抒低聲道:「要不怎麼著?你別攀簷緣,直接抓住牆稜脊就不會掉,也不大會出聲。我去年秋天就能上去了,不信你問香蓮。若你練功勤些,難保你現在也上得去。」

  此時顧抗的丫鬟香怡剛好回來,看到徐清已經不見,三個人坐在那裏交頭接耳,問道:「蓮姊姊,你們在說什麼?莫不又想帶壞四公子?」

  三人連忙分開。

  香蓮笑道:「我在勸三公子莫帶壞他呢!」

  這廂徐清隨著福才走到了前屋東側的六疊小間,見顧溫早已沏好茶在等他,身畔沒半個僮兒丫環,水屋裡也沒人。顧溫做事喜歡清靜,便看帳閱書,也是讓僮兒把東西排齊整了以後就叫走開,要洗硯洗筆才叫進來,因此徐清見到顧溫獨自一人倒也不覺奇怪。

  顧溫待徐清坐下,道:「今日找徐兄來,是想問些江湖上的事情,徐兄年輕時闖蕩過江湖,道上人物或許識得一些。」

  徐清笑道:「這些年徐某在院子裡督管兩個小子讀書,不與故舊聯絡,十幾年來人事變遷,道上人物徐某是一概不知了。」

  顧溫道:「不,今天這人是龍門裡的,比徐兄還大著幾歲,顧某想到徐兄以前曾說識得龍門人物,因此才想問問。」

  徐清聽到龍門兩字,往事自然歷歷浮現,一時彷彿又聽見奚錫文豪邁的笑聲和罵人的粗口,不禁微微一笑,問道:「顧兄怎會碰到龍門人物?」

  顧溫道:「是這麼,元宵節前我收到了一封龍門門主給我的帖子,說是一個姓卜的堂主要代他來與我一敘,倒也沒細說是有些什麼要事。龍門雖和我顧家道路不同,畢竟是咱們水運這行一個大字號,顧某沒有理由拒絕──況且那帖子禮貌甚恭,是盧景的親筆,憑他名氣也夠給面子了。」

  徐清道:「這江湖幫會的生意和咱們不同,怎會找上門來?」

  顧溫道:「我原也這麼計較,龍門要來吳縣做生意,該是去找張水頭,不該來找我。不過後來想想,這幾年龍門生意越作越大,手下養得十餘艘大船,盧景的氣度原不是一般江湖人物能比,若有什麼別的主意倒也不奇。」頓了一下,顧溫又道:「今早,就你在給小四哥授課時,這卜堂主帶著兩個手下來拜訪,一坐下來,也不拖泥帶水,直說是要談租船給官府運漕的事,這下我便曉得一些意思了。這事就起自去年京畿都畿兩道大水災,京師缺糧,斐耀卿又向今上重提漕運新法,今上終於允了。這新法的意思,是要把天下水路分段轉運,一地的船只跑一地的路,到了轉運口便卸貨,換船再走。龍門特別派人來說呢,卻是曉得新法開行後漕船須比現下齊整,料定吳縣就數顧家大船最多,官家造船不及,定然要向顧某調租;因此上,龍門要和我們聯合,定個價碼,玩那分吃官銀的把戲。」

  徐清道:「盧景能想到這點上,倒也不簡單。」

  顧溫道:「龍門這些年把揚州楚州這條河路經營得有聲有色,和汴河上那些打殺的幫會本來就頗不相同,今天這手是玩大的,不只是要撈一把走人。他們下姑蘇之前,已經先上泗州和錢十一郎談過了,揚州由是龍門出船出人自不用說,臨淮那頭,錢家供船,白水幫護送,若顧某也和他們合夥,顧家出船,他再去找張水頭要人,整條運河就上下一條龍了。卜堂主雖沒明說,意思倒是很清楚:把這些水上勢力通透了,再慢去慢和官府講話,不怕不能把原來官船的生意也搶來作,反正這些官最多三四年就要調回長安,龍門幫他們把事攬了,大大的紅包送上去,還怕不成嗎?」

  徐清道:「白水幫不是和龍門有樑子嚜?怎麼肯和龍門合夥?」

  顧溫道:「樑子歸樑子,若沒本事也沒法與人爭氣。幾年前成浦竹死後,甘師奇貪圖方便,只幫錢家護船,白水幫差不多是給錢家養了;後來錢家和龍門關係打得好,白水幫簡直像是龍門底下一個堂院。」

  徐清問道:「顧兄沒答應龍門?莫不是龍門要抽頭?」

  顧溫道:「這倒不是,若要抽頭,憑那錢堯景的個性也不會甘心──這盧景畢竟極講道義,他只是要大家談好價碼,出船出人前都互相知會一聲,這才不會把利消薄了。」喝了一口茶,顧溫又道:「我沒答應龍門,為的是想圖個清靜:龍門從前只是幫襯,開始自己跑商不過是近年的事,底子怎樣也不清楚,難保他大口吞金吞得急,噎死了,反倒累了咱們。再者,年節時我去拜白縣官,白縣官已經和我談過漕運這事,我的計較是,憑他出官兵也好、去雇人也好,咱們只出船和舵手,反而是穩妥生意;若依龍門的做法,顧家得招惹上那流氓的張水頭,實在麻煩。因此上,我對那卜堂主說道,顧某今年都快六十了,等小四哥中了進士,就把這水上生意全給操兒和折兒去做,到那時候,他們要怎樣顧某也管不著,不過這幾年,顧某只要安穩無事就好。」

  徐清心下納悶,既然無事,又和縣官談妥了,斷沒叫他來的道理,一時也不曉得要說什麼,遂捧杯喝了一口茶。

  顧溫見徐清不說話,道:「顧某只是不知怎地,送他們出門後,總覺得有些不穩妥,因此才找徐兄來談談這事。徐兄可曾識得這個卜堂主?」

  徐清道:「顧兄說說看這人怎生模樣?」

  顧溫道:「卜堂主身材不高,比顧某還矮著一個頭,大略四十來歲,灰色布衣乾乾淨淨,面容不惡,配了一把銅鑲紅木鞘的三尺長劍,要進房時才卸了,交給帶來的小伙子。隨從那兩個人都挺年輕,沒幾歲,一個俊得緊,另一個生得就像舞刀弄劍的;我和卜堂主講話時,兩個人在外邊等,也不聊天,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待到裡頭談完。」

  徐清當年在大信堂堂院裡住了十來天,曾聽李十六、周老三等人講過不少龍門之事,多少曉得一些名號,不過這時在心中把曾聽見過的名字溫了一遍,還當真想不起有什麼姓卜的人物,遂道:「這人年紀比盧景還大,又已經做到堂主,大概不是新入龍門,不過當年徐某卻沒聽說龍門有姓卜的高手。」頓了一頓,又道:「盧景親筆寫了拜帖,派來這人咱們雖不知來歷,好歹也是個堂主,龍門對顧家算是以禮相待,顧兄倒不用多心。」

  顧溫道:「等操兒折兒打水偏頭回來,顧某倒要問問他們。這幾年都是他們在跑船貨,顧某一徑埋身姑蘇城裡,怕見識反而要不如哥倆了。」

  徐清見顧溫始終耿耿於懷,心中暗想:這麼一筆大生意到了手邊又放掉,顧溫難免有些懊悔,找藉口問自己龍門之事,其實只是要聽別人附和他的決定好安心罷了;遂道:「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而得之,不處也。』顧兄不取無道之財,正暗合聖人之言,何必煩憂?」

  顧溫微笑道:「卻不知這聖人之道,同不同方今世道?」

  徐清自個回房,中午依舊在房裡一個人吃過,叫僮兒收拾了,也不去多想那些江湖之事,只把几子挪到一旁,逕自在房裡擺弄起功架來。徐清打的不是完整一套掌法,而是東出一拳、西撈一掌,散散漫漫、斷斷續續地耍著,也不曉得練了多久,聽到四公子顧抗的腳步聲朝房間走來,才收了勢。

  顧抗進到徐清房裡,目光一掃,見到那張几子靠在牆邊,便笑道:「清叔你又在打那怪拳了嚜?旁人如果看見清叔打拳,真要相信清叔是個不會武的呢!」

  徐清道:「清叔原是不會武,小四哥手裡拿著笛子來找我,定是個會笛的,不如讓小四哥教清叔幾首好曲子吧。」

  顧抗道:「清叔又說笑啦。」

  徐清道:「定然是早上的課沒上完,小四哥要找我問左傳呢。」

  顧抗道:「清叔莫不是要耍賴不教曲了?要不要我找三哥和香怡作見證,看年節裡咱們的賭約怎麼說的?」

  徐清道:「瞧你猴急的,香怡呢?」

  顧抗道:「我叫她找香蓮玩耍去了,她又不懂音樂,在這兒聽清叔教曲,豈不煩悶死她?過一會,我再去三哥房裡找她罷了。」

  徐清道:「小四哥口氣大著呢!莫不要到時,香怡來叫你吃晚飯了,你卻連三節都還沒學完呢,便說過一會要走?」

  顧抗道:「未必不行,我看這曲子奇則奇矣,難則不難。」

  徐清道:「又大話了,清叔就讓你見識見識到底有多容易。」

  於是徐清便教顧抗曲子。七星管開七孔,橫吹、附竹膜,是西域傳入中原的樂器,後世稱為梆笛,而徐清與顧抗所吹的卻是六孔直笛,即後代所稱之洞蕭是也。七星管曲在笛上吹奏本已甚難,不知為何,顧抗今天又問得甚急,結果反而學得更慢──到了香怡來叫吃晚飯時,顧抗雖不至於學不到三節,卻也沒有好過多少。

  吃過晚飯,顧抗又來找徐清,這次卻是帶著香怡一起來。徐清心想:這小子定是又要纏著自己學笛,可我今天偏偏不再教曲了,否則豈不是寵壞小孩,讓顧抗心性更浮,步上顧抒後塵去了?誰曉得顧抗連半個笛字也沒提,一來就喊:「清叔,你今晚陪我下棋好不?」

  徐清奇道:「小四哥被曲子嚇怕了嚜?怎麼突然又想下棋了?」

  顧抗道:「曲子倒是被我嚇怕了呢!我是擔心那首曲子兩三下就學完,清叔今晚寂寞哪!」

  徐清道:「我倒不寂寞。一個人在房裡靜坐挺好,何必到前頭去擺弄那重得要命的棋桌?」

  顧抗看徐清一副當真不想下棋的樣子,反而慌了,只好千懇萬求旁敲側擊迂迴從事,總算說服徐清和他「只下一盤便罷」。

  三人才正要上小書房去擺棋桌,顧抗又對香怡道:「妳去三哥房裡問妳蓮姊姊要上回她那冷泡茶,同她說我和清叔下棋要喝呢,這茶卻是清叔沒嚐過的。」

  香怡自去要茶盛水,顧抗便拉著徐清來到前屋小書房,把櫸木棋桌擺出來,一人持白,一人持黑,開始凝神對弈。

  平常落子極快的顧抗,今晚倒是每一著都細細思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眼看過了戌時,顧溫房裡的燈都熄了,才只下到中盤。香怡見一壺茶已經喝完,便離開書房,要去後頭灶屋再提一壺開水。此時盤上邊角都已大事底定,顧抗與徐清正在爭中央腹地,顧抗雖然丟了先手的勝勢,不過盤面還未落後,徐清曉得顧抗的小地方算得極銳,若一時大意,到了官子階段未必還能扳回,因此不敢輕忽,捻了一顆黑子卻又放回棋盒,遲遲無法決定要單飛還是先覷。這時窗外突然飄來一股極微的幽香,徐清馬上察覺情況有異,面色一變,問顧抗道:「小四哥有沒有聞到什麼香味?」

  顧抗笑道:「什麼香味?清叔看盤面輸了,要找藉口耍賴嚜?」

  徐清立時明白這句話問得蠢──自己鼻子要比顧抗靈得多,也不過只是隱約嗅到異香,顧抗這小子一心專注在棋盤上,又怎麼可能察覺?徐清心思極細,雖不清楚究竟是不是當真有事,卻絲毫不敢大意,正色對顧抗道:「先別下了。」

  顧抗自幼跟隨徐清讀書學藝,一看徐清臉色,曉得徐清認真,心下微慌,望著徐清,不明白究竟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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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清道:「作站功,轉內八卦,氣走小週天,快一些。」

  顧抗習練內功至今已經八年,雖然功力不及顧抒,更遜於徐清遠甚,但這底子卻是自小扎下的,運功便如呼吸一般自然,一動念間,內氣已經走在穴位上,頓時感覺周遭靜了下來,鼻端也嗅到了一股極淡異香。

  徐清道:「就算是迷藥,咱倆吸進一些也不妨事,小四哥現在深吸一口氣,然後閉住,且先別作聲,咱倆出去觀望一下。」

  顧抗本來害怕,可是聽見迷藥兩字,想起三哥告訴自己的那些奇妙故事,反而有些興奮,馬上依言作了。徐清拉著顧抗的手,一出書房便往後頭走,走得奇快無比,顧抗勉力才能跟上。一下子兩人就穿過重重屋進,來到花園邊的遊廊,遊廊的幾盞燈籠微光下,一個小女孩人影倒在地上,幾步遠處還放著一個大銅茶壺,卻是香怡。顧抗搶到香怡身邊,看到香怡額上似有血跡,心裡著急,忙蹲下身去看。

  徐清略略一看,道:「香怡沒事,暈倒時撞到欄杆罷了。小四哥去看看那茶壺裡還有沒有水。」徐清把香怡扶到柱旁倚著,果然香怡額上已不再流血,傷口只是破皮而已。

  顧抗那廂早已拿起了茶壺,正舉著壺子對著徐清點頭。徐清趕上顧抗,把茶壺自己提了,拉著顧抗繼續往前。顧抗回頭要看香怡,徐清卻不理他,只是往黑暗中的花園踏去。

  徐清循著味道走去,腳步稍微慢了下來,不一會找到了一個瓷蓋小碗,放在主屋末進的牆邊地上,雖是微微溫熱,但既不見火星也不見白煙。徐清也不去管他有煙沒煙、有火沒火的,掀開碗蓋,提著茶壺就把水倒進去,退開兩步又嗅,曉得宅內不止這個蓋碗,要找必費功夫,略略尋思一下,就拉著顧抗穿過花園,一徑往後屋走去。

  走不到幾步,徐清發覺顧抗腳步有些慢下來,便向著顧抗說道:「小四哥再換一口氣,腳步不要停,換完繼續閉氣,這種迷香──」一句話正說到一半,花叢裡驀地閃出一把刀,對著徐清腳上砍來!

  徐清臨危不亂,一手摟住顧抗,腳底發勁一撐,已然後躍六尺,同時手上茶壺脫手飛出,疾速往前砸去。那人險險躲過茶壺,第二刀馬上又直直劈來,勢道凌厲。徐清藉著月光,已看清楚身前是個黑衣人,也不囉唆,探手便抓住那人持刀右腕,隨手一扭,把那人腕骨折了,同時左腳踢出,正中那人胸口,那人立時便往後倒,暈死過去。

  徐清這下卻知道事情必不簡單,這人功夫差勁,不出聲潛入顧家大院佈這迷香決不是他的能為,院子裡想來另有其它高手。徐清想到今早顧溫所說之事,心下著急,一邊扯下那人臉上黑布,一邊高喊:「福才!福才!福安!福安!」

  正門方向隱約傳來門房福安和護院燕子的聲音:「誰在喊哪?」

  徐清聽到人聲稍稍安心,一時也不曉得賊人究竟有多少,遂高聲喊道:「院子裡有賊放迷香!其它護院呢?福安去找其它人巡院子。燕子快去隔壁喚人抓賊!」福安在前頭喊道:「徐先生嗎?」從花園裡聽來聲音卻甚模糊。徐清忙叫道:「是!快去!」同時伸手進那黑衣人口中,摳出一枚大藥丸,拉過顧抗,道:「莫嫌噁心,含著。」把藥丸強塞進顧抗嘴裡,又道:「繼續運功,小心腳下。」拉著顧抗便往後屋跑去。兩個人一下子便穿過月洞門來到後頭,卻沒再碰到其它黑衣人。

  徐清兩腳不停,繼續往前奔去。顧抗這時卻突然明白徐清為什麼要把前屋交給下人,只一徑往後屋去了,邊跑邊叫道:「等等,清叔,三哥大概不在房裡!」

  徐清心下疑惑,慢下腳步問道:「怎麼不在房裡?」

  顧抗道:「他今晚同朱鬧卿溜出去了!」

  徐清根本不曉得朱鬧卿是誰,反正也來不及問清楚,乾脆不管他,三步併作兩步,穿過了後屋第一進,來到顧抒房前,抓住門扇用力往右一扯。

  門一拉開,徐清腳步停了下來,顧抗撞在徐清身上,接著,兩個人都倒抽了一口涼氣。只見房裡血流滿地,香蓮倒在疊蓆上,歪著脖子,深深一道刀痕劃在頸上,看來已經嚥氣了。

  顧抗從沒看過死人,這下立即嚇傻,呆立在那裡。徐清卻沒閒著,走到隔壁小房看過,確定顧抒不在房裡後,也不管香蓮的屍體,就拉著顧抗往自己房間走去,同時沈聲問顧抗道:「你說三哥不在是怎樣?」

  顧抗顫聲道:「三哥他,他,叫我找你下棋,他,他,我絆住清叔──」

  徐清看顧抗語無倫次,嘆了口氣,只好問道:「小三哥今晚是不是不在家裡?沒在整個大院子裡?出去了?」

  顧抗連忙點頭道:「是,不在。」

  徐清拉著顧抗走到自己房裡,拉開櫃子抽屜,把一個小包袱拿出來,就要揣進懷裡,轉身正好看到放在桌上的竹笛,遂也包進包袱,一同收起。一邊作著這些動作,一邊輕聲對顧抗說道:「別抖了,靜下來,瞧你什麼都忘了。趕快運內八卦。咱們還得回正房,這些人要對付的是你爹,燕子那些人雖也會武,卻未必濟事。小四哥不定下心來咱們全家都得遭殃。」

  顧抗心裡其實又怕又慌,但除了聽徐清的話也別無辦法,遂重新存想內八卦穴位。說也奇怪,顧抗運了內功之後心裡便寧定了些,遂打起精神對徐清說道:「清叔,咱們快回前頭吧。」

  徐清道:「等下不管有沒碰到人,你只管跟在我身後就是。記得繼續運功,可以躲刀子,但千萬不要動手──記住了嗎?」

  顧抗道:「記住了。」

  兩個人又循原路快步奔回。後屋第一進自二姨娘過世後本來便沒住人,那也不用察看了,徐清拉著顧抗快速奔過,連半句話也不說,只是往前頭行去。

  兩人來到花園,徐清又喊:「燕子!燕子!還好嗎?」「福安!福安!」這次卻沒聽見任何人回答,連隔壁舊宅與鄰院韋家也是一片寂靜無聲。徐清喊了幾聲之後,不再喊叫,腳下不停,快步奔回遊廊,只見燈籠盡數熄滅了,剛剛還在地上的香怡卻已經不見。

  徐清站在遊廊上,心下驚疑,想道,燕子已經去隔壁舊宅叫喚船工,怎麼卻還是無聲無息?香怡又是去了哪裡?兇徒一刀殺了香蓮,怎不乾脆也就地殺了香怡?自己功夫雖高,卻不曉得對手有什麼陰險手段,是否該先翻牆出去把顧抗安頓了,報了官,再殺回來抓人?徐清遲疑了一下,心想,若正屋裡頭真有高手,只有此時進去還有希望能救顧溫。便又拉著顧抗,快步往前走去。

  兩人才剛從前屋末進走入,又是一把刀勢道勁急劈了下來,不過這次徐清早已有備,全然不懼,一伸手就擰住那人持刀手腕,用力一扭,夾手把刀奪過,往前一揮,噹噹兩響,兩個持劍搶上的黑衣人手上長劍立時脫手飛出。持刀那人一手被廢,痛極呻吟,不敢上前,回身就跑,另外兩個用劍漢子不禁一愣,似乎在猶豫要跑還是要打。徐清卻不容這兩人喘息,身子前傾,左右兩掌已經同時迅速按出。兩個黑衣人不及細思,便起掌來格,卻不知怎地,右邊那個突然口裡噴血,被徐清一腳踢出,左邊那個卻格了個空,往前踏了一步。此時徐清左手不知拿著什麼東西往後一揮,發出一聲悶響,左邊這個黑衣人也隨即倒下。

  顧抗此時方才看清,這長長黑黑的棍子卻是一個長劍劍鞘,似乎是從被踢飛的那個人身上扯下來的。

  本來持刀那黑衣人快步跑進前面屋裡,進去以後卻又沒有任何動靜,仍是一片黑沈沈,沒有半點聲音,本來管家福才的房間裡亮著的燈現在也滅了,更沒聽到燕子或其它顧家下人的聲音,也沒見著打鬥的痕跡或其他死人。

  徐清將手上劍鞘拿給顧抗,將地下兩把長劍拾起,估了估重量之後拋掉其中一把,本要繼續往前走去,突然心念一動,退回花園裡,指著遊廊上面,對顧抗道:「用力往上跳,清叔托你上去,小心屋瓦滑腳。」

  顧抗依言奮力一跳,徐清蹲下身來,左手倒持長劍,雙掌運勁往顧抗腳底一托,顧抗竟一下子飛上了遊廊屋頂,雖然在瓦上落腳時重重響了兩聲,但畢竟是站穩了。徐清隨著一跳,右足在廊柱上一點,左手搭著簷緣一翻,也上來了,拉著顧抗,上了正房屋頂,沿著屋脊往前行去。今天是正月十七,月亮尚圓,藉著月光,夜中仍可視物,兩人居高臨下,視野不同,便不用怕有人偷襲。

  江南少雪,屋頂坡度不陡,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屋頂上,並不覺難。順著屋脊,徐清落腳迅速,往顧溫所在的正房第二進走去,雖聽到下頭有腳步聲往花園方向跑,卻也不去理他。到了第二進西廂,徐清低聲對顧抗道:「小四哥留在屋頂上,伏低身子,莫出聲,繼續運功──別想動手幫我,若沒人上屋頂,見著聽著什麼都好,死也別叫。」

  顧抗想到清叔要把自己留在屋頂上一個人下去,既是害怕又是擔心,然而心知徐清若不用照顧自己,行動會俐落得多,遂點了點頭,跨在屋脊上伏下了。

  徐清縱身往天井裡跳下,喊一聲:「顧兄!」疾速拉開顧溫房門,不待回答便踏進房裡,看到兩個人影蓋著一條錦被蜷在角落,隱約就是顧溫和張氏,雖沒血味,卻也沒應聲,不曉得是死是活。

  徐清心下惶急,就要搶上去抱人,不料背後突然一陣風聲微動,有人一掌按來,這掌陰柔深沈,來人竟然不是庸手!

  徐清左手長劍本是倒持,這時想也不想,立即反手刺出,同時右腳不疾不徐往前跨了半步,已恰到好處避開來掌。

  來人並不倒退,只是往左一縮,不曉得用什麼東西格開了長劍──似是堅物,卻又觸劍輕柔,蓄著一股纏旋陰勁。

  徐清分毫不亂,挪步旋腰,身子轉了半圈,劍交右手,瞬間變成正握,順勢往前削出,那人又用陰柔內勁一格一退。此時方向調轉,藉著月光,徐清已經看出這用來格開長劍的兵器是根短棍,卻是拿在那人左手。這人沒穿黑衣,身上也非緊身裝束,而是灰色布衣,寬袍大袖,臉龐下半綁著布巾,黑暗裡只能看到一雙長眉鳳眼,依稀是個弱冠少年。

  徐清心下一凜,這年紀已能格開自己手上長劍,應變又奇速無比,怕也是江湖上少有的人物了,若不快快解決此人,等其他敵人到來,要想帶走顧溫那豈不是更難了?遂疾提內力,內外八卦齊轉,使動兩儀氣勁,身子如風前飄,迅捷一劍往前刺去。

  布衣少年斜退半步,從容舉起短棍,向著長劍格去,卻沒想到這一格竟然格了個空,不知怎地,徐清手上長劍突然消失無蹤!只聽到地上疊蓆被什麼東西壓壞的聲音,「擦」地一聲輕響過去,一隻左腳已經飛到胸口!

  徐清這劍正與方才解決兩個持劍黑衣人的招式如出一轍,雖然布衣少年的武功較方才兩人高出了不曉得多少倍,卻一樣無法看穿──這時少年持兵器的左手盪在外門,氣力未收,無法回守中宮,驚駭之餘,只得右腳再退一步,上身疾往後仰,勉強避開了徐清左腳,左足迅速又退,就要拉開兩人距離。

  誰知徐清彷彿早料到布衣少年會如此應變,左腳力道並未用老,眼看少年後退,踏在後頭的右足方才隨著撐實,身子卻又前進了半尺,左足足跟竟然由上而下倒劈下來!

  布衣少年此時全身重心落在後方,位置又低,退無可退,只得舉右掌往徐清腳上推去,身子往右方側挪躲開。可惜徐清這腳運上了真力,實在太快,少年右掌推了個空,右腳上一痛,喀啦一響,身子倒下,右足脛骨已被徐清足跟劈斷。

  布衣少年平日甚是自負,沒想到三招便敗,不禁鬥志全失,棄了兵器,左手運足內力往地下一撐,只想後退逃離,不料腳上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差點沒暈過去,原來徐清左腳不收,反而順勢在布衣少年折斷的小腿上重重一踩,右足又大步搶上。少年感到右腿脛骨似乎已經粉碎,腦中閃過終生殘廢的慘況,淚水忍不住泛出雙眼──自己意圖滅人滿門,密謀計議以為周詳,卻沒算到姑蘇城裡一個無名護院的功夫竟然遠勝江湖上遇見過的任何高手──此時眼前寒光閃過,雙肩一痛,喉頭一熱,臉上濺上鮮血,竟叫不出聲也舉不起手來了!

  徐清瞬間擺平了那布衣少年,看那少年內功陰柔奇異,竟不點他手上大穴,而是舉起長劍把他兩肩穿了。打倒那少年也不過是眨眼間的事,徐清卻已經聽到腳步聲由後頭朝著自己所在房間跑來。這次是十餘個人全速奔跑,再不躡手躡腳掩飾了,其中功力有高有低,高手腳聲被庸手腳聲掩了,一時聽不清楚,大概便是方才往花園跑去那一夥人。原來徐清與少年打鬥的聲音雖然不大,但進房前喊顧溫的那一聲卻已經將敵人盡數引來。

  徐清不欲耽擱,從少年肩上拔出長劍,快步搶到房間對角,掀被去看臥在席上的人影。這一探,徐清心上已然涼了一截,兩人確是顧溫和張氏,但早已被內家陰勁震斷心脈,方剛交手的少年內功極高,只怕便是兇手。

  徐清曉得若顧家滿門已然盡遭毒手,今夜多殺幾個惡人也沒用了,不如先帶了顧抗遠走高飛,日後再查清對頭底細,可是又想,以方才交手那少年的心機和身手,當是這夥人當中重要人物,今夜之事的來龍去脈或可從他身上問出來,要不要將這個人一起提上呢?可是顧抗一拳半腳不會,自己若要提人又要照顧顧抗,還能不能衝殺出去?

  來人好快。徐清才在遲疑間,兩個人已經跑到門口,這兩個人其中一個身著黑衣,中等身材,略顯瘦削;另一人身材壯碩,灰布勁裝,臉上沒裹黑布,背著月光,面容年紀卻看不清楚,只曉得留了個落腮鬍。兩人一到門口,不約而同停了下來,留落腮鬍的那人忍不住叫道:「石兄!」看來便是喚地上那少年了。瘦削身材那人卻不說話,只拉了拉那落腮鬍,一雙眼盯著徐清。落腮鬍看那少年沒回答,全身浴血,一時不曉得是死是活,也轉過頭來看著徐清。

  徐清提劍站起,往前走了兩步。這此時房外已經來了許多黑衣人,都圍在前頭那兩人身邊,卻沒有人發現屋頂上的顧抗。

  徐清心知自己這些年漸漸領悟武學妙境,若要恃強突圍,帶了顧抗逃走,賊子就算再多一倍,也決計攔不下來;只是這樣衝殺出去,日後究竟要怎樣查找這夥人身份?那瘦子不讓落腮鬍喚那布衣少年,大概也是沒有把握攔人,因此才怕被認出尋仇吧?──突然間,徐清靈台一明,想到一事:當年奚錫文隨便一個手下,功夫也比自己拿下的那幾個黑衣人高明不少,這夥人庸手太多,未必是龍門幫眾!於是乾脆問道:「在下姑蘇徐清,鑽研五經正義腐儒一個,敢問諸位貴姓大名?」

  眾黑衣人靜默了一下,然後落腮鬍道:「我瞧閣下也快喝忘魂湯了,我等賤名掛在閣下心頭也不過一時兩刻的事,何必勞煩呢?」

  徐清道:「在下正是死到臨頭,因此想要明白死在何方英雄手上,方能瞑目。」

  落腮鬍道:「我等俱是沒沒無名之輩,便說了閣下也不認識,」舉手指了指徐清身旁地上的布衣少年:「倒是躺在地上這位少俠,雖然在江湖上沒沒無名,功夫卻很是不錯──閣下若是能打贏這位少俠,自也能打贏我等,何來死到臨頭之說?」

  徐清道:「面對這位少俠,在下只能僥倖取勝。只要有兩人身手與這位少俠不相上下,不顧江湖道義圍攻徐某,徐某便只能束手就擒了。」

  落腮鬍聽了這話笑道:「想必閣下是要提出以一敵一比武決勝,若我等當中沒人能打贏,便要任你來去?閣下豈難道不曉得,如同我等這般既會用迷香又藏頭露尾的好漢,就算全打輸了也會一擁而上將你滅口?還是說閣下不是真要比武,而是有什麼妙計來對付我和身邊這位大哥,能讓你從容脫身?在下這番話道出了閣下心聲,是不是讓閣下驚疑不定,以為我們絕不會答應比武決勝的提議了?如果我們這些好漢偏偏答應與閣下好好比試一番,閣下是不是有些意外?」

  徐清本來也不太在意那落腮鬍說些什麼,只怕這些殺人濺血司空見慣的江湖人物什麼事都作出來,乾脆把地上的少年斃了滅口、放一把火逃逸無蹤而已;可是這時聽那落腮鬍故意短話長說,還當真覺得有些驚疑不定──這般拖延時間,若不是後頭另有強援便是有什麼詭謀,對方底子如何畢竟不是自己一時三刻間所能摸透之事,還不如先帶顧抗離開為上。

  此時顧溫已死,徐清權衡輕重,下定決心,長劍便要對著落腮鬍刺出,不料一口氣提上來竟然不太順暢,不由得大驚:「賊子竟又放毒!我雙眼仔細盯著這群人,卻沒看出絲毫痕跡,是什麼毒這般詭異?!」可是再一吸氣,徐清立時便曉得自己究竟犯了什麼疏失,這毒竟是倒在身旁那少年放的──原來那布衣少年是用毒高手,雖然肩膀不能動,卻忍痛只動上臂,在懷裡暗放冷香,自己一心盯著落腮鬍身邊的人,竟沒注意到身旁動靜。

  徐清只覺周身氣脈不暢,心知那毒厲害無比,自己一時失算,生死已經繫於一線之間,若能全身而退已是萬幸,哪裡還有什麼確認敵人身份的餘裕?於是閉住了氣,潛運小週天三轉,身不動、臂不抬,長劍驀地脫手,疾如飛電往那落腮鬍射去,再一蹲胯,一抬腿,已經將布衣少年踢了起來,直直飛向那瘦子!徐清也無餘暇去看那兩人如何應對,身子便即往後一撞,板壁立時崩破,接著往上一縱,兩手搭在屋簷就要一撐上去。

  可惜徐清撞破板壁時畢竟阻了一下,只聽得「啊!」的一聲淒慘長叫,長劍也不曉得釘死了誰,落腮鬍已經躲過飛劍追了過來,右手五指發勁,疾抓徐清左腳。

  徐清左腿一縮,右腿一踢,直指落腮鬍面門,可是這時身上中毒,又僅用兩手攀在簷上,無處借力,這腳勁道便顯不足,一腳踢出,小腿竟被落腮鬍翻掌拿住,這人好俊的擒拿手!

  徐清也不曉得究竟是自己中毒太深還是這人功夫比剛才的布衣少年更高,不敢再踢左腳,兩手一放,腰腹一縮,右手食中二指疾往落腮鬍兩眼插落,這一下迅捷如風,竟從絕難發勁之勢突出奇招,落腮鬍大吃一驚,右手自然而然往前一送,將徐清右腿放開。徐清向後飄開六尺,雙腳著地穩穩站住,踏了個小丁步,右掌輕輕提起;這時在月光下,已經能夠看清落腮鬍面容,這人一張臉和鬍子倒搭,生得挺有豪邁之氣,只是年紀看來較布衣少年大上不少,不曉得為何要叫那布衣少年「石兄」?

  落腮鬍往前疾衝一大步,右手捏成虎爪,抓向徐清腰際;同時那瘦子也已追了出來,竟不多話,蹲身踏馬,一拳望徐清胸口便打。

  徐清右足斜退,輕鬆避開落腮鬍的虎爪手,姿勢固然瀟灑無比,內心卻是暗暗叫苦,這一下沒攀上屋頂,反被逼開,到底要怎麼把顧抗搭救出去?再說,若不儘快擺平眼前這兩人,自己已經中毒,說不定越打氣力越弱,須更脫不了身!動念之間,也不去管身上毒傷究竟有礙無礙了,強轉外八卦,氣運大週天,雙腳踏實之後,右手陽掌拍出,迎向瘦子襲來拳頭──這著本非妙棋,若瘦子沒被立即震倒,兩人雙手黏住了,就算只是極短的一下,落腮鬍也大可趁虛而入,逕取要害,勢必極為凶險;然而徐清一來想要儘快帶顧抗離開,二來自恃這幾年所領悟的高深內功絕非常人之所能敵,乾脆孤注一擲,卻是要和對手硬碰硬,以力雄人。

  可是兩人拳掌一觸,徐清立即察覺有異,那瘦子內力不純,竟似也中了毒!徐清應變快極,兩儀氣勁疾放疾收,瞬間卸去右掌之力,化陽為陰,把拳力稍稍往右側牽引,反將瘦子引向內門,左膝疾速抬起,重重撞上瘦子下巴!瘦子頤頰骨碎,幾枚牙齒帶血噴出,全身不由自主地上騰半尺,一個仰翻後委頓在地,四肢抽搐顫抖,喉頭咯咯連聲,也不知活不活了。

  落腮鬍處變不驚,看也不看倒地的同夥,右足大步前跨,單掌朝向徐清身側拍來,卻是料定了徐清一足抬起還未放落,只剩單腳著地,須是閃避不開。

  徐清更不回身,適才早已舉在身側的左掌便即按落。落腮鬍看見徐清腳未站穩,勉強出招,以為掌勢必定無力,遂加了三分力,右掌一徑直擊,要穿過徐清防禦。不料徐清這一掌快得異乎尋常,不知怎地,落腮鬍手心一熱,竟然還是和徐清對上了掌──雙掌相接,落腮鬍先是覺得若有若無,接著暗勁湧來,手腕一震,對手已經遠遠退去。

  徐清使動兩儀氣勁,掌底陰陽變幻,先虛後實,藉著落腮鬍的掌力飄開了近一丈之遠,穩穩站住,目光掃向屋子,不知怎地,裡面其它黑衣人竟沒半個追出來。

  那瘦子是江南道上有名有姓的人物,徐清竟在一招之間將之打成重傷,落腮鬍見了已然大為驚異,再與徐清對了一掌後,更覺對手的內力運使之巧妙與變招之迅速皆是從所未見,難免生了怯意:在這種掣電掠影、虛實莫測的掌法之前,自己取勝的機會委實渺茫之極。落腮鬍無從想像天下竟有能夠衝關越竅、強行擊出真力的卓絕內功,還以為徐清體質特異,不受毒質所侵,不禁暗暗責怪那布衣少年太過好強,為了放那冷香,也把一眾自己人都放倒了──這不就是拿三兩秤坨秤五分藥嚜?就算適才大家在屋裡舉起刀劍一擁而上,情況似乎也比現下要好些,這下自己既露了臉,就得攔住這人,硬著頭皮打下去,直打到後頭的那人過來收拾局面為止,可是,怎麼到現在就還沒看見後屋的火頭?

  徐清不曉得就只落腮鬍一人有那少年給的解藥,並不明白其它黑衣人為什麼不出來幫手,只怕拖延下去更難脫身,雙腿一屈,就要往屋頂上跳去。可是落腮鬍不讓徐清走,右手成爪,左手成掌,揉身而上。

  徐清打定主意要速戰速決,不待落腮鬍欺近,右掌如電穿出,已經按向落腮鬍面門,正是最拿手的欺敵之法。

  來掌實在太快,落腮鬍憑著直覺舉臂一格,同時側身避開來招,舉足前踏,右手虎爪抓向徐清左脅。這一側一抓以攻為守,沒有後退,畢竟較其他人高明許多;雖然左手同樣格了個空,至少在此情勢之下,徐清便無法再出穿心腿了。

  徐清沉聲喝道:「好!」對這一抓徑不拆解,左手握拳,向著落腮鬍的虎爪搥了出去。

  落腮鬍摸不清徐清拳勁的虛實,就怕重蹈瘦子的覆轍,不敢硬接,於是踏出左足半步,身子蹲低,腰胯一轉收回虎爪,左掌斜上,向著徐清胸口正正打來。這式〈惡虎攔路〉卻是各家虎爪手都有的老套路,運用腰胯旋轉之力,內氣與外勢相結合,動作流暢,力道剛猛,看來不是什麼奇招,此時使來卻是恰到好處。

  徐清的右手盪在外門,左拳又已出到一半,按理說除了退步向後以外無法可躲,可是他偏偏半步不退,硬是把左拳往橫裡一拐,化拳為掌,朝下按向落腮鬍拍來的左掌。

  落腮鬍出自名門,深通武理,明白自己這招的勁力發自足底湧泉穴,經由小腿、大腿、腰、背、肩、大臂、小臂,通至掌心,乃是由最曲折之勢拉至一條直線,其氣純陽、其勢至正;徐清就算想要硬恃功力以奇巧破剛強,此時雙方兩掌幾乎等高,由上往下按掌,腰腿無從借勁,就等同是以一隻左手之力與自己全身之力相抗了,天下焉有如此不通招式?落腮鬍心下暗道:「你以為我又會怯敵變招麼?可我一向是皇帝老子也不怕的!」氣貫全身,虎掌奮擊。

  怪的是徐清這掌其快無比,落腮鬍一掌拍出,方逾中半,徐清的左掌已經按了上來,而且至剛如玉,至猛如龍,竟似也是純陽掌勢!

  這式虎爪手被提前截住,兩掌正逆之差自然稍有緩和,然而落腮鬍記得師父曾說『以逆攻正,雖然偶有奇效,畢竟已入邪道,決計不可效法。』心下並不遲疑,便乘著略勝之勢直擊,果然察覺徐清落掌雖雄,其氣不濟,抵掌之際手腕微震,已有力衰勁疲之象。落腮鬍心知對手乃是生平僅見的強敵,如此勝機絕不可再,便狂催內力,要將徐清立斃於掌底。

  可是這次對掌與先前那次幾乎無有差別,徐清掌力微鬆也不過一眨眼間,轉瞬又回到陽剛正氣,落腮鬍只覺彷彿一掌打在水面,心底不禁暗叫不妙。

  原來徐清這招更是曲折,一開始的左拳是個虛著,早想好要打這掌,這掌一剎那間由陽變陰,引得對手催動內力,卻又立即轉陰為陽、按逆做正,借力使力之下,身子便朝著後上方飄去,斜斜飛向屋頂,就如同適才自己托著顧抗上屋一般。

  落腮鬍千方百計想要阻止徐清上屋,卻沒料到此著,懊惱之餘,後躍一丈,右足一點,左手往屋簷一搭,也要望屋頂上攀去。這時徐清一腳已經踏上屋簷,相距落腮鬍不過兩丈多,落腮鬍心下著急,右手又一探,搭上簷頭,雙臂運力一撐,身子便要往上──

  ──驀然間,毫無預兆一陣疾風吹過,啪地一聲重響,一股奇重無匹的力道打下,落腮鬍左掌已被打成稀爛!落腮鬍痛徹心肺,左手急抽,灑成一片血霧,驚駭莫名,失去重心,右手更抓不住,身子後仰,便往地上墜落。

  這頭顧抗聽了徐清囑咐,看徐清往天井裡跳去,自跨在屋脊上伏低了,默運內功,存想內八卦穴位,耳聰目明,不敢出聲。

  只聽得清叔先是叫了一聲「顧兄!」接著便搶進房裡,既無應答,自也不曉得房裡到底有沒有人,拉開房門的聲響過後,「嗤、嗤」兩下極其微弱的金屬相交之聲相繼響起,接著嚓地一聲、事物破風之聲、隨著又是喀啦一聲輕響,竟似清叔在阿爹房裡砸壞了什麼傢俬?

  顧抗雖然疑惑,但還不及多想,已經聽到一群人由花園方向跑來。顧抗心下著急,想要提醒徐清卻又不敢出聲,正拿不定主意時,當先兩人竟已來到屋前!這兩人腳步奇快,片刻間就穿過了兩進屋舍,來到了阿爹房間門口,截住了清叔的退路。

  來人之一叫道:「石兄!」卻不曉得是叫誰。接著其它人也都迅速搶到房前,只聽得一片衣物窣窣之聲。顧抗想到徐清吩咐,不敢隨意挪動出聲,只呼吸極少空氣,內息緩慢運行全身經脈,連心跳都壓到極弱極緩,就只怕下面眾人中有一兩個耳朵靈敏,會發現房上有人。

  這時清叔出聲道:「在下姑蘇徐清,鑽研五經正義腐儒一個,敢問諸位貴姓大名?」

  眾人停了一下,其中一人道:「我瞧閣下也快喝忘魂湯了,我等賤名掛在閣下心頭也不過一時兩刻的事,何必勞煩呢?」

  清叔道:「在下正是死到臨頭,因此想要明白死在何方英雄手上,方能瞑目。」

  那人又道:「我等俱是沒沒無名之輩,便說了閣下也不認識,倒是躺在地上這位少俠,雖然在江湖上沒沒無名,功夫卻很是不錯──閣下若是能打贏這位少俠,自也能打贏我等,何來死到臨頭之說?」

  聽清叔和那人的說話,阿爹似乎不在房裡,顧抗便稍稍放下了心,又聽到那人竟要讓一個「躺在地上的少俠」和清叔比武,不由得又覺奇怪滑稽、又覺頗為好奇,恨不得自己也能在房裡,好看明白「站著的清叔」和「躺著的少俠」這一場架是要如何打法?

  接下來清叔提議要以一敵二,那人卻說了一長串翻來覆去的怪話,說是要由自己和「身邊這位大哥」兩人出馬來和清叔放對,若清叔能打贏,便讓清叔「從容脫身」,絕不會像那些「藏頭露尾的好漢」一般「一擁而上將你滅口」──雖然「躺在地上的少俠」最後沒有要出場未免令人失望,可是顧抗今晚終於聽到了道上兄弟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終於要見識傳說中的江湖決鬥,一時心跳不由得微微加速。

  顧抗並不為徐清擔心──根本不用擔心清叔,清叔的武功天下第一,清叔只要手一伸就能奪過黑衣人兵刃、只要腳一踢就能讓黑衣人遠遠飛出去;而且,清叔現在手上有劍,根據三哥的說法,像清叔這樣的高手,只要把長劍拋出去,敵人的頭就會立即掉下來,黑衣人根本不可能在清叔手下走上一招半式;就算清叔說他不會飛劍取人,那也一定是騙人的,清叔怎麼可能不會?清叔早上才說他不會飛簷走壁,可剛剛腳一撐不就飛上屋頂了嗎?如果我以後學成了清叔的功夫,一定要找到殺香蓮的兇手,為香蓮報仇!顧抗這時不由得想到三哥平日所講的傳奇故事。

  一想到顧抒的形貌,顧抗心中不禁一黯,不曉得三哥現在在哪裡?顧抗又想起後屋裡香蓮的慘狀,還有失蹤的香怡,更加難過,早上自己還在和三哥、香蓮、香怡一起玩耍,不過現在誰都不見了,三哥不見了,香蓮不見了,香怡不見了,阿爹不見了,大娘不見了,連福才和老福安他們也全都不見了,只有自己趴在屋頂上,月光下,聽著阿爹房間裡的清叔要和黑衣人比武,整個黑沈沈的顧家大院裡除了自己和清叔兩人,所有自小熟悉的家人竟然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只剩下一群奇怪的黑衣人跑來跑去……這一切如夢似幻。當然,也或許這一切本就只是一場惡夢,明早起床就會看到天朗氣清,春鳥鳴啼,香怡拿著臉盆瓷碗來叫自己洗臉漱口,總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床的三哥已經在隔壁和香蓮打鬧,兄弟倆會一起去正屋找阿爹和大娘吃早飯,一起去小書房找清叔上課,然後這一切:這個奇怪的晚上、這些黑衣人、香蓮流滿地的血,全部都會消失……

  這時一聲極輕微卻極熟悉的聲音打斷了顧抗的思緒──那是清叔練功的聲音!清叔在打那套怪拳時,房間裡的疊蓆就會發出這種聲音!雖然只有很輕很輕的一響,可是顧抗這時內功運到極沈極純,即使是這麼微弱的聲音也聽得清清楚楚。

  就在這一霎那,下頭變故發生了。輕響過後,重重沈悶的「碰!」聲立即響起,風聲激盪,不曉得什麼人發出了一聲淒厲地長叫,一個灰衣人便從房裡飛出,重重掉在天井裡,滿身是血,似乎已經斃命;接著一個胸口插著長劍的黑衣人不住跌步後退,也出現在了天井中,雙眼圓睜、嘴角溢血,神情極是可怖!灰衣人與黑衣人出現的同時,屋子另一側傳來木片碎裂聲響,顧抗看到兩隻手掌搭上屋簷,手指修長,指甲剪得極短,竟似是清叔的手!

  雖然如願以償地見到清叔施展飛劍取人的功夫,但一切發生在一眨眼間,不只什麼都看不到,竟連聽也聽不清楚──顧抗在屋頂上聽來,只知事前雙方都毫無動靜,接著清叔一運功,怪拳發出,神劍飛出,說話那人和「身邊這位大哥」就已雙雙斃命!

  可是黑衣人似乎果然「反悔一擁而上」了,清叔竟沒能翻上屋來。顧抗也不曉得下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見到清叔的雙手從簷上鬆開,接著一陣衣襟生風,清叔後退飄開,大概又解決了一人──此時從屋頂上已經能看到清叔上身,但清叔的目光卻望也不望屋頂上的自己。

  清叔才剛站定,便有一個黑衣人衝上前來出拳猛擊,可是清叔隨手一捏,便捏住了那人拳頭,把那人拉到身前,一腳膝蓋抬起撞在那人下顎上,那人騰空翻了半轉之後,便滿臉鮮血躺在地上不能動了。這時另一個落腮鬍黑衣人也出掌拍向清叔,清叔回了一掌,便向後屋方向飄去,兩掌相接竟然無聲無息;顧抗看不出這一下對掌勝負,只見到落腮鬍再度衝向清叔,兩人雙手穿插,眨眼間又交換了三四招,接著清叔出掌拍向落腮鬍,兩掌一觸之後,不知怎地,清叔竟然彷彿神仙一般,輕飄飄地飛向天空!

  落腮鬍迅速後退,雙腳連點,身影轉瞬消失在屋簷下。顧抗聽得腳步聲就在自己下方,接著又看到屋簷上出現了一隻手,不禁心下大駭,這時清叔還在兩丈開外,若是這壞人爬上屋頂,自己要如何抵擋?!

  危急之際,顧抗更不細思,舉起手上劍鞘,向著落腮鬍搭在簷上的手掌便劈。這時念由心生,氣從念動,哪來得及管他什麼內外八卦、大小週天?只聞一陣破風之聲,一道熱流自下丹田湧起,由腹至胸,直通肩臂,啪地一聲重響,劍鞘已經疾打在屋簷上!這一下沉重之極,竟以無鋒木鞘將來人手掌劈斷,一時鮮血細密,點點濺起,屋瓦裂成碎塊,簷邊留下三根斷指和一攤模糊血肉。

  顧抗呆在那裡,握著劍鞘的右手竟不收回,目光一時無法離開被鮮血染紅的斷掌碎瓦,待聽得清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快起來!走!」左手已被徐清拉住,身子不由自主立起,劍鞘鬆手掉落,喀喀連聲滾落屋頂。顧抗心中一時空白,也不曉得自己究竟做了什麼,便隨徐清踏著屋瓦,望屋後跑去。

  徐清明白自己身上中毒,手上拉個小孩,而敵方似乎另有強援,便一心只想快走,也不去管那落腮鬍了;又想到,此時大門邊必有賊人,而後頭的黑衣人剛剛已跑回前屋,兩人要逃,自當是回到後院,從鞦韆旁的圍牆翻出去才是──後頭是個窄弄,由此走去,自有那街長巷短、蜿蜒曲折地方,夜濃影淡、隱密難尋角落,還怕不好躲嚜?因此拉著顧抗,往後便跑。不料才跑出幾步,徐清已經看到後屋方向的人影火光,原來後頭竟還有人!當此情境,後頭有賊,前頭有敵,俱是不曉得人數多少身手高低的;若是讓持兵刃的硬手多人圍攻,如戰場殺敵一般砍將過來,任自己雙掌陰陽變幻之術有多巧妙,難道就能保得顧抗平安嚜?究竟應當如何是好?徐清本來想要從顧家大院的西側牆直接翻出去,可是想到隔壁是韋家大院,只怕把賊人引到了韋家,反而殃及無辜,便改了主意,拉著顧抗踏上中堂屋頂,往東跑去,兩三下來到東廂,便要跳下地來。

  顧抗隨著徐清跑了一下,心神轉趨寧定,便問徐清道:「阿爹呢?」

  徐清道:「你爹沒事。咱們先去隔壁找燕子!」

  顧抗道:「屋裡危險,咱們得帶阿爹出來!」

  徐清道:「你爹不在屋裡,別擔心。」

  顧抗自小便極為聰敏,聽到這話有異,不禁心下一凜──既然阿爹不在房裡,清叔又一直和自己在一起,怎會知道阿爹沒事?突然之間,一陣恐懼襲上心頭:也許這一切並不像自己想的那樣簡單,也許清叔並不是無所不能,也許有太多事情自己看不到……

  顧抗說道:「我要回去找阿爹!」回身就跑。

  徐清右手一探,扳住了顧抗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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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孤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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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星期日 八月 04, 2013 11:17 am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顧抗一扭身,便要甩開徐清右手,力氣竟然不小。

  此時又有數人從後屋跑向花園,徐清聽得清楚,心知情勢危急,已無時間可以拉拉扯扯,遂嘆了一口氣,左手《有所學指》探出,往顧抗背門一掃,把顧抗點倒了,手一抄,將顧抗橫抱上肩。

  本來肩上扛著一個人,甚難逾越顧家大院的高牆,然而徐清已有計較,先行後退三步,再疾衝而前,到屋簷邊時,左腳發勁,一點一撐,身子便如一頭大鳥般飛出,右腳前探,輕輕巧巧地踏上了東側院牆的牆稜脊,站定之後,目光往下一掃,確定下頭沒有他物,才一縱躍下高牆。

  這一側依然是顧家地皮,凡是不屬各房的下人、船上有頭沒臉的長工、和幾個鋪面裡的外地小子,全數都住在這,剛剛徐清便是叫燕子來這頭叫人,可是不知怎地燕子竟失蹤了。徐清雖然曉得這裡後是弄、前是街、圍牆不高、前後開門,要逃要打都比在大院裡靈便得多;不過也不敢確定這頭是不是沒有敵人,因此不敢出聲,安靜落地之後,先貼著屋舍,藏在陰影裡站住了傾聽,幸好沒有人朝著這裡過來。

  這頭沒有血味,可是也無聲無息,靜得不像話。徐清略一尋思,伸手將最靠近自己那扇窗子的窗紙撕開,見到裡頭兩個顧家長工歪倒在桌畔,桌上還有兩杯殘酒,才終於明白黑衣人早在進顧家大院前就已經在這頭佈了迷香。

  此時顧家院子西廂那頭,傳來了腳步聲與說話聲,那夥人似乎都聚到了適才徐清與落腮鬍動手之處了。徐清曉得賊人如此毫無顧忌地談話行走,顧家上下恐怕已然全數遭害,心中悲痛之餘,也甚為驚異:方才自己和顧抗在小書房下棋,黑衣人還沒進前屋,管家的房間也還亮著燈,待得嗅到異香,兩人才往花園跑去;不管那時這頭和後屋的人是不是早被放倒了,可是在花園時,前門的福安還與自己真真確確地應答了幾句,那時賊人應該還沒對顧溫下手;怎麼自己和顧抗兩個人跑回後屋,又跑回前屋,也不過就一盞茶時分,顧溫竟已遭難!這夥人的手段既狠辣又高明,那是不用說的了,可是要幹這事,究竟需要多少人?定然不只照過面的那幾個,其它人呢?自己和落腮鬍對招時這些人在哪?就算不說這個,為何那瘦子竟與自己一樣中毒了?莫非黑衣人與那布衣少年不是一夥,落腮鬍和布衣少年才是一夥?

  徐清回想顧溫今早之言,漸漸覺得犯案的也許真是龍門門眾──至少自己見到的賊子當中,就有布衣少年和落腮鬍這兩個手段高超、武藝不凡的人物,而且一個「俊得緊」,另一個「就像舞刀弄劍的」,就只剩一個「身材矮小,腰配長劍,四十來歲,面容不惡」的卜堂主還沒出手了,若說有什麼不對勁,也只有那個落腮鬍的年紀看來與自己相差不大,算不上是「挺年輕小伙子」而已,可是顧溫自己年近耳順,看別人都特別年輕也並不奇……

  正在尋思之際,徐清突然感到風中氣味一陣不對,心下不禁一凜:「賊子竟放火了!」

  這時著火的卻是後屋。徐清曉得,不一會賊子必然也要燒前院,這把火一放,城裡巡夜的要叫救水不說,街坊也須醒動;若非這夥人已經殺的殺、救的救、搜刮的搜刮,一大套子辦齊整了,決計不會放火燒屋。這一刻,自己和顧抗若還停在這裡,黑衣人回來收迷香,兩人說不定要被搜到。可是這一晚究竟要上哪去?自己中了那布衣少年的冷香,全身內息依然遲滯,顧抒之事也還沒問顧抗清楚,得找個能安歇的地方才是;不過此時臨近三更,憑他古城四圍,水八門、陸八門,卻沒一個可以進出,難道要往後巷裡鑽,靈門寺裡宿他一晚嗎?還是要半夜走上北城大街敲門投店?

  徐清略一尋思,心中已有主意,於是扛著顧抗,沿著長工房的陰影,快步往別院的前門走去;到了前頭,院門沒閉,守夜的暈在地上,不曉得是被人打了還是中了迷香。徐清早已料到此情此景,也不來理他,逕拐出門,踏到街上。那時四下仍甚安靜,顧家大院火頭剛起,街坊一時還未察覺動靜,徐清扛著顧抗,貓著身,先沿院牆陰影走出二十來步,接著快步過街,往對街一條狹巷裡鑽。

  原來徐清想到,半夜投宿究屬異事,那夥人真要趕盡殺絕,必然能打聽到兩人行蹤,真要無聲無息地躲過這晚,只有藏身民船一途,因此不走後巷,反而往泊船的水偏頭行去。不料才一拐,徐清突然聽得身後聲響,竟是有人從顧家大院門口出來!

  徐清連忙加快腳步,挪到一處陰影裡站定了,半氣不出。

  那人似乎起了疑心,跑到巷口站定了,側耳傾聽。可是徐清與顧抗修習高深內功多年,呼吸幽微,那人除了夜風吹拂之聲,其餘什麼都聽不到。

  徐清從陰影裡望去,見到那人身量不高,腰上佩著長劍,如同方才那少年一般,也穿著寬袍大袖、灰色布衣,臉上卻沒遮蔽。雖然黑夜裡無法看出這人面容是老是少,可是徐清只望一眼便已恍然:「犯案的正是龍門!那還有什麼好說?這身形不就是早上顧兄所描述的卜堂主嚜?」

  徐清想起十餘年前在華陰道上聽小賊陳九所說故事,心念疾轉:「『揚州龍門自隋代開河至今,代代相傳七十二路虎爪手和十八路龍爪手!』當年奚堂主那一身凌厲險峻的功夫是十八路龍爪手,今晚落腮鬍打的這套爪法厚重沉穩,定然就是七十二路虎爪手了。這兩套功夫雖然攲正有別,應變之理卻頗有相通之處,方才怎麼沒想到?怪就該怪徐某自己惦著奚堂主當年恩情,心中先入為主,把龍門想得太過良善,這才對顧兄的擔憂不以為意──嘿,到頭來,龍門終究還是黑道,檯面上冠冕堂皇,禮貌周至,手底下卻如此陰狠,談不過生意便滅人滿門!」

  見到這個灰衣人後,徐清再無懷疑,對今晚之事已經漸漸有了頭緒:「這人是卜堂主、少年與落腮鬍是今早一起來顧家的那兩個隨從,只有這三人是龍門人物;那些功夫差勁的黑衣人,大概是水頭幫幫眾;至於那個從頭到尾沒說半句話的瘦子,應該就是張水頭。說來龍門做事也真陰,明著給了水頭幫迷香和解藥,暗地裡卻還是留了一手──那少年後來放的冷香無色無味,連張水頭都一起藥倒了,這恐怕原來不是要拿來對付徐某,卻是要防範水頭幫的吧?」

  「那少年擅於使毒,心機深沉,一身陰柔內功極其高明,武藝猶勝當年的奚堂主,以這年紀而言,實是令人可畏;至於那落腮鬍,雖然功夫略遜少年一籌,可是靈巧機變,一套虎爪手打得條理分明,定然也是明師所授。以這兩人的身手,卻還只是那卜堂主的隨從,莫非卜堂主的功夫更加高明?」徐清暗暗斟酌,假若這人的內功更勝布衣少年,又能將一十八路龍爪手運使自如,在江湖上大概已經罕逢敵手了;單單對付一個吳郡顧家,便派出了三個一流好手,龍門這些年的實力之強可想而知。

  那卜堂主站在巷口觀望了一會,卻終於沒走進來,反而轉身往前移步,似要去查下一條巷子。

  見到卜堂主離開,徐清大大鬆了一口氣:「躲過這一次,今晚應該不會再有事了。唉,待會得再問問看這小子他三哥究竟去了哪裡,早點去把人接過來。不管怎樣,徐某至少得保住這對兄弟倆平安,否則怎麼對得起顧家那人?幸好小三哥平常從不出門,極少人識得面貌,又極是聰敏機靈,龍門的人一時應該還找不到。」看清了局勢之後,徐清心中寧定,豪氣斗生,暗道:「你賊子也不過就是幾隻耗子,雖有幾個人物,卻還不是給徐某三兩招廢了?再來一個卜堂主又如何?徐某自能操陰弄陽,豈懼龍門翻雲覆雨!若不是現下安頓小孩為先,權且讓你一步,待得徐某身上毒性退了,功力盡復,還真想要上揚州一趟,讓大名鼎鼎的盧景看看,究竟是你的十八路龍爪手厲害還是徐某的兩儀氣勁高明!」

  卜堂主的身影從巷口消失之後,徐清不再耽擱,便從藏身的陰影處走出,踏腳無聲,望巷內行去;誰曉得才剛走出三步,顧抗突然微微一顫。徐清大驚:「壞了!剛才落手淺,莫不要小四哥現下給我醒來!」待要補上一指,卻已來不及了,耳畔只聽得顧抗叫道:「清叔。」這一聲雖是氣聲,但在靜夜裡聽來格外明顯。

  這下哪裡還有什麼過了今晚,功力盡復要如何如何之說?若過不了今晚,什麼都不用談了!徐清運起輕功,邁開大步,拔腿就跑。

  卜堂主聽到顧抗這聲喊,即刻折了回來,雖然身材不高,腳步卻是極快。

  徐清瞬間衝出數丈,低聲罵道:「叫這聲害死咱倆啦。」

  顧抗道:「放我下來,我能跑!」

  徐清道:「再出一聲就點倒你。你聽我話好嚜?」

  顧抗聽出徐清語氣裡含著深深苦澀,靜了下來,終於曉得這再也不是自己能夠任性的時候。

  既然已經全無伎倆可使,只剩下一雙腳上勝負,徐清便拋開了其他念頭,扛著顧抗只往巷子裡鑽,可是那卜堂主輕功極佳,竟然擺脫不了。

  卜堂主叫道:「留步!」

  從身後腳步聲聽來,卜堂主大步遠跨,強起輕落,果然也是個內家硬底子。徐清心知自己身上扛著一個人,和這種高手較量輕功實非善策;可是若放下顧抗,顧抗沒練過輕功,絕不可能跟上;說要回頭和這人打吧,此時自己中毒未解,功夫只剩五六成,究竟打不打得過呢?

  這盤棋看似已經下到處處絕路了。然而徐清曉得,棋桌上三十六路勝負,不一定取決於大龍攻殺,世事這盤大局又豈非如此?只要顧抗能逃走,自己纏住此人一時,再用計脫身,豈不也是一著?雖估不準這人手上功夫深淺,但只要不讓他拔出長劍,自己又不是沒見過龍爪手,難道還不能拆上三百招嚜?

  前面兩個逃,後面一個追,前後距離剩下不過兩丈多,徐清與卜堂主此時已經跑到另一條大街上,兩旁俱是店鋪,黑夜裡門扉緊閉,安靜無聲,遠處前方有人提著燈籠,正是巡夜敲更之人,再過去就是水道了。徐清忽然對顧抗說道:「落地就跑!清叔晚點再去找你!」

  顧抗還未聽得清楚,身子已然騰空飛起,耳畔一陣風聲勁疾,接著雙足穩穩著地,這一飛竟超過了四丈之遙!

  原來徐清算計極精,使動巧勁,將顧抗滾下肩頭,左掌運使陰力,藉著向前疾奔之力,將顧抗的身子遠遠送出,同時已經定住身子,右掌氣勢如虹,向著卜堂主胸口迅疾拍去。本來任何武學高手,若要在疾奔之際定住身形,必是先藉下盤之固,雙腳虛實互換,抗衡前衝之勢,再行轉腰回身;徐清卻全然不同,竟是藉由左手拋出顧抗的反饋之力,先行凝住上身前衝之勢,再轉換下盤重心,運腰背之力擊出長掌──這一招雖然仍屬內家高手陰陽變幻之術,但若無顧抗如此「重物」在身,卻是萬萬不能辦到。

  瞬間來掌已至眼前,卜堂主沒料到徐清在疾衝當中凝身竟能如此之快,一時連拔劍也來不及,更遑論什麼踏虛實固下盤的把戲了,便乾脆也不停步,左足跨出,右腳引地氣循腰脅而上,坤上震下,將前衝之力化為一式〈不遠之復〉,右掌順勢穿出!

  兩人雙掌相交,啪地一響,卜堂主立即化拍為鬆,轉成〈中行獨復〉之勢,右掌掌力放虛,左掌蓄勢提起──原來卜堂主明白徐清以正擊逆在先,不欲硬接,便要借著徐清的掌力迴腰,改出左掌攻敵。

  可是就在這一瞬間,徐清竟然也已化陽為陰,收回掌力。這下鬆對鬆,全落空,卜堂主心中一凜,不敢托大,再催內力,使個「黏」字訣,要讓徐清進退不得,同時左手〈敦復無悔〉,化掌為指,運使單臂硬力,迅捷無倫刺向徐清右腕裂缺穴,這一下純屬逆勢,非有十年功力不能辦到。

  哪知徐清勁隨念起,還比卜堂主更快一步,早在兩掌將黏未黏之際先行發出純陽掌勁;卜堂主只聽得兩掌悶響一聲,對手已經退出三尺,左指竟然刺了個空。

  兔起鷂落間,兩人交換了一掌。徐清心下原本想定三十六著專攻敵人右側的快招,要讓卜堂主緩不出手來拔劍;可是才一對掌,徐清心下驚異,立即變招退開,原來這卜堂主不但不使十八路龍爪手,還是邙山上清觀真傳,打得好一套功力深厚的《錯綜複雜掌》!

  徐清凝神一看卜堂主臉孔,沈聲道:「師兄!」卜堂主也驚呼道:「正清!」這揚州龍門的卜堂主竟然便是邙山派掌門曲皓子之徒卜正儀!

  這頭顧抗本已下定決心,身子一落地,就要拔腿奔跑,卻聽得徐清和卜正儀互相呼喚,心下疑惑,不禁轉過身來──清叔和一個灰衣人面對著面,相隔半丈,凝立在青石板大街上。

  此時正打三更,初春月圓,風涼夜深,兩條街外的顧家大院正在起火燃燒,巡夜人的呼喊穿越曲折狹窄的巷弄,變成一種悶悶的、奇怪的聲音:「走水啦!顧家大院子走水啦!」一片騷動從顧家大院向街坊漫開,整個姑蘇城除了顧家家人之外似乎都要醒過來了。這一切竟不是夢。

  ──原來清叔畢竟不是故事裡無所不能的神秘俠客。就算清叔能夠飛簷走壁或是飛劍取人,到頭來還是只能帶著自己倉惶逃跑,逃離著火的顧家大院,將其他人永遠留在了院子裡……從小總聽人說自己是在清叔來到家裡那天出世的,怎麼今晚自己又要和清叔一起離開這個家了呢?如果從今以後只剩下自己和清叔兩個人,那豈不是孤零零的嗎?

  顧抗陷入了自己的心事,想著在顧家大院裡度過的那些不記得的和記得的日子,便沒去聽徐清和卜正儀這對多年不見的師兄弟究竟談些什麼;於是,許多年後,當顧抗再度想起這個漫長的夜晚,回憶總會在清叔和灰衣人對了一掌之後就開始變得有些模模糊糊……於是,許多年後,顧抗只記得臨近水頭的夜風很冷,自己非常疲倦,清叔和灰衣人開始講話,那些最悲傷的事終於漸漸過去了……

  卜正儀道:「你的掌法變了。」

  徐清道:「這些年徐某琢磨出一套粗疏的內功,只有陰陽二式,絕無錯綜複雜掌六十四卦之博大精深,正想請高手指教。」

  卜正儀道:「我手上有劍,師弟打不過我的。」

  徐清道:「世道變了,邙山派的長門弟子卜正儀既能幹這殺人放火的勾當,當年只會闖禍生事的小師弟徐正清也就或許能贏得一招半式。」

  卜正儀道:「師弟,你全誤會了,我不是來和你動手的。你聽我說。」

  徐清道:「怎麼?要講同門情誼麼?徐某可已不是邙山弟子了。」

  卜正儀道:「你且先聽我說。卜某確是龍門堂主,入龍門至今已經十年了,不過顧家的事卻不是卜某所為。」

  徐清安靜地看著卜正儀。

  卜正儀道:「長話短說,卜某今早來找顧家主人,本是要談漕船的事,這些事也不必再囉唆了。誰知龍門弟子不肖,出了一個敗類,喚作吳堅,大落腮鬍子,便是師弟在院子裡見過的那人──卜某帶了兩個人來吳縣,這人是其中一個──他不曉得從何處找來了一個精於放毒的邪派少年,瞞著另一個小伙子和卜某,自行去找張水頭,做出了今晚這件慘案!卜某晚上在客棧裡坐完功,發現這敗類不見了,連忙帶著另一個小伙子趕來,卻見到他和張水頭那幫人混在一塊,顧家大院子給放了火,好幾條人命沒了;卜某好生氣憤,便一掌結果了這敗類,正想要抓幾個水頭幫的小人來盤問清楚時,卻又聽得隔壁響聲,卜某怕還另有匪徒,這才一路追了下來,竟沒料到會見到師弟你──」

  徐清道:「張水頭呢?」

  卜正儀道:「卜某到院裡時,張水頭滿臉是血,倒在地上,已經斷了氣,這難道不是師弟下的手?」

  徐清不答,問道:「那邪派少年呢?」

  卜正儀道:「卜某到時,那人已然不在,好似逃了。」

  徐清道:「我怎曉得卜堂主所說這些是真是假?」

  卜正儀道:「要不,卜某現在去提吳堅的屍首給你看;要不,你讓我把屍首運回龍門,三天後再到揚州看棺。不管怎樣,卜某會讓師弟見著這賊人的臉面,不教你疑心。」

  徐清道:「大院子起了火,那人的屍首再過一會便給燒焦了,要怎麼分辨頭臉?」

  卜正儀道:「吳堅畢竟也是龍門弟子,卜某有吩咐另一個小伙子,不管怎樣都得將屍首提出來,若沒差錯,咱們回頭便能看到。」

  徐清道:「這倒不用了。師兄既然這麼說,還有什麼不是的?」

  卜正儀聽見徐清終於又喚自己作師兄,靜默良久,然後才問道:「師弟這幾年都待在姑蘇顧家?」

  徐清還在想著卜正儀適才之言,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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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卜正儀等了徐清一下,又道:「正清,這幾年你的功夫又進步了許多,以你如此身手,何必埋沒於江南?燕國公四年前就過世了,師弟在蘇州都不曉得麼?」

  徐清道:「宅大院深,一個教書匠原是不曉得這許多。」

  卜正儀道:「正清不如和我一同回揚州龍門吧?龍王雄才大略,看到師弟這般身手必定重用。」

  徐清笑道:「卜師兄叫盧景作『龍王』?」

  卜正儀一愣,道:「門下一些好事之徒搬弄虛名,大家叫著叫著,我竟也習慣了。」

  徐清道:「這事再也休提。顧家主人以上卿之禮待我,若徐某才學不及,未能讓顧家公子有所成就,那也罷了,卻絕不可能拋下徒弟獨自離開。」

  卜正儀道:「師弟也不回邙山嚜?」

  徐清道:「回去做什麼?徐某品性不端,被逐出門牆,那天卜師兄不也在祖師殿上?」

  卜正儀看著徐清,道:「正清在江南隱居,江湖上的事情,竟然都不曉得了。師父已經飛升了,這些年來一直是大師兄掌門。師父在世的最後兩年,曾經說過要找你回去,卻打探不到你消息,始終耿耿於懷。」見徐清不說話,又勸道:「師弟還是回邙山吧,清修也好,去給陶師兄幫手也好;現在曲字輩不管事了,正字輩除了那幾個出家的,也都極少在山上了。」

  徐清問道:「曲流師伯還在長安?」

  卜正儀道:「師父走後,師叔便一直留在山上,沒再去過長安,也不要別人提到什麼武功天下第一的名號──這幾年,中原武林名聲最響亮的人物不是曲流子,而是新任丐幫幫主公冶不恭。」

  徐清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眼看城裡更加騷動,卜正儀道:「今晚怎麼著?正清要和我先回客棧嚜?」徐清點點頭,招了顧抗過來,拉了顧抗的手,跟在卜正儀身後,踏著青石板大街往城北行去。

  來到客棧,雖已三更,卜正儀還是強押著店頭給徐清和顧抗安排了一間房。徐清曉得顧抗又累又慌,想買一些吃食,可是那時灶火僅餘灰燼,徐清去向店家拜託,只要到了一套冷餅殘茶。

  一下子茶水拿來,徐清突然想到:「不好!剛剛一逕琢磨著這些不對勁的事情,竟忘記小三哥了!」忙問顧抗道:「你三哥究竟去了哪裡?」

  顧抗道:「三哥今早同我說,他要同朱鬧卿出去,只叫我晚上找清叔下棋,不要讓清叔聽見他偷溜出去,卻沒說要去哪。」

  徐清道:「朱鬧卿是誰?」

  顧抗道:「就是朱四郎家的二公子,過年時才到咱們院子裡拜訪過的。」

  徐清心知朱家是個遠遠比不上顧家的人家,門風大概不會太好,這等少年公子深夜相約哪能幹什麼好事?遂只問顧抗道:「小三哥怎麼出去?」

  顧抗道:「從鞦韆後頭攀牆出去的,三哥說,只要跳起來時抓住牆稜脊,就能夠翻出去。」

  這話卻頗出乎徐清意料。徐清從沒想過顧抒竟能只憑著一套內功,便自行領悟輕身縱躍的要訣,連忙追問:「你三哥以前晚上出去,都是去哪?」

  顧抗道:「以前從沒見三哥晚上出去過。這似乎是頭一回。」

  雖然問出了顧抗今晚硬是要找自己下棋、又叫香怡去要什麼冷泡茶的緣由,徐清卻依然不曉得要去哪裡找顧抒,只得讓顧抗在褥子上躺好了,滅了燈火,替顧抗蓋了被。

  顧抗方才強作鎮定與徐清對答,可是闔上雙眼之後,卻還緊緊抓著徐清的衣角。徐清明白顧抗只是逞強,其實害怕得緊,一時便不離開,靜靜打坐運功,盡量逼出身上毒質,直到顧抗睡去,才將顧抗的手指輕輕扳開,步上通廊,來到卜正儀房外,敲門喚道:「師兄。」

  卜正儀開了門,果然還沒睡。

  徐清道:「方才師兄離開顧家時,水頭幫的人怎樣了?」

  卜正儀道:「卜某一出手,許多賊子便逃跑了,我連今晚幹事的究竟有多少人都還沒摸拿清楚──唉,若不是犯了糊塗來追你,在大院裡應該能多殺幾個賊夥。」

  徐清道:「這卻怪不得師兄。」

  卜正儀道:「江湖越來越亂了,這些陰狠勾當,唉!」

  徐清道:「你帶來的那個人不在麼?」

  卜正儀道:「我剛剛去找過他了,他現下在水偏頭。也不能叫他把死人搬進店頭是不?我吩咐他先在船上安頓了──走罷,我原是要領你去看屍首。」

  徐清不再拒絕,隨著卜正儀出了店門,往運河邊走去。

  到得水偏頭,波映月光,柳綠新芽,一排船齊齊整整靠著,一個二十來歲的結實青年已經在那裡等候,見到兩人過來,便恭恭敬敬地叫聲:「堂主。」

  卜正儀道:「這位徐正清徐大俠,是我邙山派的師弟,武藝高強,義薄雲天,今晚就是他一個人擺平了吳堅和眾多惡徒,從顧府中將顧家小公子救出來。」說完又轉頭對徐清介紹那個名喚王思訓的龍門弟子。

  徐清道:「大俠兩個字就別提了。咱們去看屍首吧。」

  王思訓帶著兩人,來到一艘船上。船頭板上舖著草蓆,一具覆著粗麻布的屍首躺在草蓆中央;將麻布揭開,便能見到那落腮鬍雙目猶自圓睜,身軀卻早已僵直冰冷;仔細看去,死者胸口肋骨寸斷,卻沒有流血,確是被《錯綜複雜掌》的重手一招斃命。徐清一瞥眼,見到落腮鬍的左手一片血肉模糊,半個手掌已經不見,不禁心想,小四哥打的這一下還真不是普通厲害。

  卜正儀問道:「這奸徒手上的傷是師弟打的嚜?卻是什麼功夫如此霸道?」

  徐清不欲明說是顧抗所為,只道:「隨手用劍鞘劈的,出手太急,雖是純陽正氣,可惜有往無復,不是高明功夫。」

  卜正儀道:「師弟過謙了,卜某便不會這般功夫。」

  此情此景與徐清所料並無不同,徐清也不再多談,只道:「我想再去顧家院子看看,師兄先回客棧吧,要麻煩師兄代我看著顧家小公子。」

  卜正儀道:「自當如此。」對王思訓吩咐了。

  王思訓留在船上,卜正儀一個人回去客店,徐清便逕行前往顧宅。

  雖然身上毒質雖仍未去淨,不過徐清不用照顧顧抗,行動甚快,一下子便走到了顧府前。此時火勢已滅,幸好並未延燒,東側的長工房和西側的韋家俱都沒事,只有顧家院子裡冒著白煙,似有不少尚未燬盡的樑材猶在悶燒,好些人都在提桶澆水,就怕火勢再起。

  時近四更,火頭既滅,大院前頭的好事觀望之徒已經散了不少。徐清拉著了一個依稀見過的人,便問有沒有見到顧三公子,那人卻說他是隔壁韋家的人,不識得顧抒,只曉得沒有這般樣貌的公子哥出現,恐怕這個小顧三也是在火場裡沒了。徐清不相信顧抒聽聞自家失火竟會不回來查看,正在疑惑之時,忽然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提著水桶從院門出來,這人卻是護院燕子。

  徐清撇下身前那人,高聲喚道:「燕子!」

  燕子見到徐清,喜道:「徐先生!原來你沒事,真是太好了,還有其它人嚜?」

  徐清道:「我將小四哥安頓在南安客棧,賊夥呢?你方才有沒見著?」

  燕子道:「我今晚輪值戌時,巡院子時沒見什麼不對勁,那時你和小公子在下棋,後屋早熄燈了,前屋只有大公子那房和管家還亮著。我想到徐先生與小公子還在前屋,便沒滅遊廊的燈籠,自去門頭找老福安講話。我倆談了好一下,突然聽見徐先生呼喚有賊,都嚇了一跳──我以為自己聽錯,忙問老福安,老福安說確實是徐先生的聲音,要我到隔壁叫人。我過去東頭,見到東院大門虛掩著,大公子身邊那姓黃的少年倒在地上,叫也不醒,似乎真出了事。我連忙走到最前頭李二那間矮屋去,李二的房門掩著,一家子都在席上睡了,我一時也不確定是不是迷香,喊了兩聲沒見有人醒轉,便又趕忙去開張麻子的屋門,這下不好了,四個漢子圍著方几歪倒,几上酒水還沒喝完,難道還能有好事嚜?我才想要跑回大院子,便覺一陣頭暈,接著就不省人事了。」

  徐清道:「後來怎醒了?」

  燕子道:「是韋家二公子半夜驚醒,發覺咱家大院子失火,親自到東院去叫人,那時賊人約莫已經跑了。我也不曉得時辰,趕忙過來,與韋家家裡人一同救火,可是木材已點著了,人多也不濟事,沒法想,只好盡量不讓火頭往旁邊竄罷了。」嚥了一口口水,才續道:「火一滅,我也不管大房子還熱著,便望裡頭巡去,一看不好,屋裡好幾具焦屍──莫說燕子嘴惡──實話說,只怕郎官也是沒了……」

  徐清道:「有見到小三哥嚜?」

  燕子道:「我認不清,但三公子房裡只一個,我看應是香蓮才是。」

  徐清道:「不是房裡,我是說這外頭。起了火頭後,你有沒見著小三哥?他今晚不在院裡,沒回來嚜?」

  燕子奇道:「三公子怎麼不在院裡?」

  徐清也不清楚顧抒去了哪裡,自然不知從何解釋起,搖了搖頭,道:「這事也怪,等下再說,我得進去看看才行。」

  燕子還想問徐清話,卻看徐清腳步好快,已往院門走去,連忙喊道:「徐先生留心!裡頭房樑……」

  徐清也不管那斷樑凶險,快步繞了大院一圈,那滿目瘡痍自不用說。一些屍首已經搬到前庭了,大半卻還沒動。雖然顧操和張氏房裡究竟有幾個下人徐清也不很清楚,可是將屍首大致點過,已能料想,顧家屋內凡是有頭臉的人物,除了自己和顧抗、燕子三人之外,大概都沒能躲過這劫,而顧抒卻是失蹤了。那時院中沒有見到穿著黑衣的屍首,也找不到什麼外人留下的事物;徐清暗暗琢磨,心想,水頭幫幫眾逃走時,倒也並非全然沒做工夫。

  出得院門,徐清又四處找人打聽。幾個韋家下人都說,剛趕來救火時,四個背負包袱、全身黑衣的漢子正好從顧家大院前門奔出,看來便是放火的賊子,可惜沒能將之攔下。徐清不關心黑衣人搶去什麼,只想知道顧抒的消息,可是問了許久都一無所獲,無奈之餘,只好一個人走回客店,那時已五更了。

  徐清回到客店,又行了好一會坐功才睡下,卻只躺了一個多時辰便即起身,去敲卜正儀的房門。

  卜正儀也起得甚早,見到徐清便問道:「昨晚你又回去顧家,探到了什麼消息?」

  徐清道:「唉,院子都給燒光了,還能有什麼消息?」也不去談見到燕子等事,只道:「麻煩師兄等下陪徐某去衙門跑一趟好嚜?本縣縣官素來正直,應能秉公查情,將水頭幫賊人緝拿歸案。」

  卜正儀點了點頭,道:「這是當然之義。」

  徐清又問了卜正儀幾句邙山派的近況,然後才去喚顧抗起床。吃早餐時,徐清對顧抗大致交待了顧家大院的景況。顧抗似乎早已心裡有備,只是埋首喝粥,卻不說半句話。徐清與卜正儀見到少年強自忍悲的神情,內心亦感哀悽。

  三人吃過早飯,也不等縣官來傳喚,便自前往衙門擊鼓報官去了。

  吳縣縣官白雍欣是進士出身,名聲甚好,與顧家素來相熟,平時和顧溫、顧操俱有往來,也曾在顧家大院見過顧抗一次,因此一見堂上三人,便即問道:「這位是顧家小公子吧?」

  顧抗道:「是。」

  白雍欣道:「你家遇事我今早才聽說,可惜了你爹爹和大哥。唉,你爹爹平素積善有餘,著實不應橫遭此難。」

  顧抗道:「家父在天之靈聽聞此言當感厚愛。」

  白雍欣問道:「這兩位是?」

  徐清道:「小人忝任顧府東席,給顧三公子和小公子授學,昨晚僥倖,與小公子一同逃過此劫。至於旁邊這位,乃是揚州龍門的卜正儀堂主,也是昔日小人在東都學藝時的師兄。顧家遭賊人毒害縱火,便是卜堂主仗義出手,擊殺賊人。」

  白雍欣問道:「本官今早方才聽人講述此事,卻未明白由來始末,便請兩位細細說明。」

  徐清將當晚所見描述了一遍,除了顧抒深夜冶遊之事以外,其餘毫無隱瞞。

  白雍欣聽完徐清之言,一陣沈思之後,問道:「那麼,卜正儀是你早年在道門學武的師兄,而非讀書的同門?」

  徐清道:「是。」

  白雍欣轉過頭,問道:「卜正儀,徐清所言之事是否有虛妄之處,可否請你重述昨晚行蹤?就從吳堅離開客店說起。」

  卜正儀依言重述昨晚之事,才剛說到要去追逐徐清之處,便聽得白雍欣重重一拍驚堂木,怒道:「汝等二人便是賊人,卻如何騙信了顧家小公子,竟然敢到公堂之上為此狡辯!徐清勾結外賊,謀求顧家產業,卜正儀聯絡江湖豪客,毒殺顧家滿門,其罪當誅!」

  顧抗和卜正儀連忙叫道:「且慢!」

  徐清道:「上官定是有所誤會了?我等所言句句屬實,若上官有所疑義,或可詢問小公子?」

  顧抗也道:「啟秉上官,小人在屋頂上,確實見到業師格斃兩個賊人;況且小人昨夜亦打傷了一個惡徒!」

  白雍欣看也不看顧抗,卻向著徐清道:「你這等把戲騙得了顧家小公子,卻騙不了本官!獨獨你和顧家小公子逃生便是你犯案鐵證──小公子年幼繼承家業,家中除你之外別無大人,你自然便能侵奪產業,為所欲為了──嘿嘿,你昨夜將小公子帶出顧府當然是真,但是你殺了幾個賊夥,根本全是一面之辭。你以為演了一場戲給小公子看便有用嚜?至為明顯之破綻便是院中找不到賊人屍體!徐清啊徐清,你可沒想到本官一大早就派人去查過顧家大院了吧?」

  卜正儀高聲呼道:「我有奸徒吳堅的屍首!」

  白雍欣聽見卜正儀之言,先是一愣,接著突然失笑,道:「這卻是弄巧反拙了,且讓本官叫你二人心服口服!」嚥了一口口水之後,道:「你說的那具屍首便是小公子打傷那人是不?此人說不定從屋上摔下來時早摔死了,又能作得什麼數?便沒摔死,你二人窮凶極惡,見他重傷殘廢,於己無益,便乾脆殺了,免得分紅,那也是人之常情──卜正儀,你這人身矮頸長,削頰鳥嘴,胸懷陰險,正是衣冠禽獸!本官學過面相,曉得你這種人不管答應了誰利頭,到得辦完事時,定要將人殺了……」

  卜正儀不等白雍欣講完,便轉頭向徐清使眼色,低聲道:「正清,這狗官辦案一塌裡糊塗,與他多說無益,咱們走罷!」

  徐清搖搖頭,道:「師兄莫著急,只要找水頭幫──」

  卜正儀氣道:「正清怎地如此迂腐?咱們只要回去揚州,便能請門主擺平這事──」一時心焦口快,這幾句話說得竟不小聲。

  白雍欣本來陶醉在面相學的三輪六廓九宮之中,搖頭晃腦,滔滔不絕,忽然聽見卜正儀之言,一時警醒,明白犯人要逃,連忙戟指喝道:「左右,這兩人想跑!快拿下了!」

  卜正儀站起身來,伸手去拉徐清,同時道:「走啊!」衙役卻已經包圍上來。

  徐清冷靜不動,向著白雍欣大聲道:「上官可以追查水偏頭船夫──」一句話還未說完,突然聽到「鏗!」地一聲輕響,轉頭看去,只見一柄閃耀寒光的七寸短匕已經架在顧抗的脖子上,匕柄握在卜正儀手裡!

  卜正儀運足內功,厲聲道:「昏官顛倒黑白,誣良為惡,天地不容,日後定然遭受報應!咄!姓白的你既當卜某是殺人凶徒,卜某便讓你公堂濺血!今日你若不讓卜某與師弟離去,顧家小公子脖子上便是一刀!」

  白雍欣驚呆了,人如其姓,一張臉嚇得慘白。

  徐清連卜正儀那柄匕首是從哪摸出來的也不曉得,根本沒料到會有此事,只得長嘆一聲──此情此景之下,實在也不能如何了。

  卜正儀又道:「備馬!我師兄弟倆要走閶門,這便跟縣官直說了──可不過,出了蘇州城,卜某不想見到官兵!」

  白雍欣又懼又怒,恨聲道:「備馬。」自對左右吩咐了。

  三人兩馬出得吳城閶門,直走到一偏僻郊外,竟當真沒有官兵追來。原來那白雍欣看得事情砸了,心念一轉,突然想通了這案子的外情內理──顧家再沒大人,那些舖子裡的伙計與掌櫃又何必來向他鳴鼓申冤討小孩?這事從頭到尾根本就不必查,當作顧抗失蹤便結案了罷!

  卜正儀頻頻回望,直到確定了後頭無人跟蹤,才放開顧抗,對顧抗道:「顧公子,請原諒卜某得罪。卜某原本想抓那昏官,卻沒有十成把握,因此才對你動手,請勿見怪。」

  顧抗道:「師伯事急從權,小姪不會見怪。倒是小姪累得師伯把包袱與寶劍都遺落在了城裡。」

  卜正儀道:「這倒不用擔心,王思訓那小伙子機靈得緊,定會把事物收拾妥當。」

  徐清道:「小四哥,過來我這兒吧。」

  顧抗自換了馬。

  卜正儀道:「正清,你生師兄的氣嚜?」

  徐清道:「老實講,我自己也未必有本事能把昨晚之事說清,又怎會怪罪師兄?」

  卜正儀道:「唉,這昏官看來一臉正氣,沒想到全是假的,竟然如此不辨是非、冤枉好人!」

  徐清轉過頭去,遙望北方,輕聲道:「一臉正氣未必是假的,不過這世間諸般苦難,本就多屬正義之士所肇,那也並不為奇──說到頭來,人人皆以自己之義為正,他人之義為非,便是你我,又何能免?至於這是非好壞嚜,徐某往往也分辨不清。」

  卜正儀道:「你說得也是在理,可是那狗官未免過份!正清,你還是同我一起回揚州罷,師兄可以請龍門門主處理此事,定能還你一個清白。」

  徐清道:「徐某帶罪之身,當年殺人犯案屬實,這清白嘛,本來就是沒有的,又何必愧受龍王大恩?龍門之請就不必了──師兄,你自回揚州,咱倆就此別過罷。你已經為所當為,師弟銘感五內。」

  卜正儀道:「你這卻是要去哪?」

  徐清道:「漂泊江湖罷了,若有一天,或許如師兄所言,就回邙山去看上一看。」

  卜正儀道:「不讓顧公子同我一道走嚜?我能找人把顧公子送回姑蘇城。」

  徐清道:「不用,我倆自能處置。」

  卜正儀道:「正清,你一向太自苦了。」

  徐清笑道:「人以為苦,我以為樂。師兄就不用為我擔憂了。」

  卜正儀問道:「身上有錢財衣物嗎?」

  徐清道:「昨晚有先行取了緊要物事,衣服我到集市上再買就行。徐某這幾年多研醫理,就算當個走方郎中也還不會餓死。」

  雖然徐清這樣說,卜正儀還是從懷裡掏出了一鋌沉甸甸的黃金硬塞給徐清,又把馬讓給了兩人,這才和徐清告別,一個人徒步離去。

  顧抗牽著馬,問徐清道:「清叔,咱們要去哪裡?」

  徐清道:「小四哥不回姑蘇城嚜?」

  顧抗道:「我不回去,我要跟著清叔。」

  徐清道:「你是顧家公子,大片家業,便不走船,那幾間店也夠你吃一輩子了。」

  顧抗道:「清叔,我不會再不懂事了。『周諺有之,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是清叔昨天早上教的左傳,我現在明白了。如果清叔不在,我自己要怎麼處置阿爹這些店面?哪一個掌櫃不想騙我?又有多少外人會像張水頭一樣來強取豪奪?恐怕不用一年,我就給歹人害了。」

  徐清微微一笑,道:「孺子可教也。清叔聽到這些話比看小四哥考上進士還高興。不過,你清叔要回城裡啊!」

  顧抗訝道:「清叔還要回去城裡?」

  徐清道:「不回去城裡,小三哥怎辦?你要讓他一個人懷璧其罪嚜?」

  顧抗思及顧抒,想到自己在世上畢竟還有一個親人,心下稍慰,道:「既然如此,咱們要怎麼回去?」

  徐清道:「在顧家大院外,你小四哥已經沒幾個人認得,可是連顧四公子的名頭都還比徐某人響亮哪!除了那個糊塗縣官,姑蘇城裡有誰認得咱倆?方才清叔不是說要當走方郎中嚜?等這兩天風頭過去,咱倆一逕穿戴打扮起來,拿個虎撐,大大方方從閶門走進去,豈不是好?」

  顧抗問道:「要扮郎中,應該得走路吧?」

  徐清道:「自然,難不成你想騎馬?」

  顧抗道:「就算想騎,我也不會騎呀──說來好笑,師伯把馬讓給我,卻忘了問我會不會騎馬──清叔,咱們把馬牽去常州賣了好不?」

  徐清道:「你倒也不用急著叫師伯,清叔教你的內功與邙山派不是一路。」

  顧抗道:「我從清叔學過老子莊子呢,那還是師伯呀。」

  雖然卜正儀未必學過莊子,不過徐清也懶得解釋太多,乾脆任由顧抗去叫,一邊牽馬前行,一邊道:「你常聽你爹講常州,好似便在隔壁,可不曉得這地面多遠。陸路不比水路,就算騎馬,咱們到得常州都明晚了。更何況,官馬有烙,你牽到常州要賣,官兵便把你抓去了。唉,小四哥要和清叔一起,便會曉得江湖多辛苦,你現在興頭著,過沒幾天你就折磨了,不僅什麼都要擔心,也沒好滋味的東西吃,衣服才洗就髒,更沒那下人服侍。」說到這裡,徐清想到香怡,怕顧抗又傷心,便只道:「別像你三哥,一心想往外頭跑,卻不曉得伍子胥象天法地所建的這座姑蘇城,才是千年以來天下一等一的好去處,咱們吳縣的船和米,天下還有哪個地方比得上?」

  顧抗道:「那洛陽呢?長安呢?難道東都西京還比不上咱們吳縣好?」

  徐清道:「洛陽當然比姑蘇城漂亮多了,長安又更大,大到你怎麼走都走不完哪,從東市走到西市,便要叫你腿痠;兩京人物也與江南不同,不僅有許多大官,還有許多胡人。不過,那裡管得嚴,別說宵禁斷斷犯不得,街坊也由不得你亂走,衝撞了誰,常常便要你難過,可不像咱們姑蘇城這般輕鬆自在。再說,騎馬這般辛苦,小四哥難道覺得比坐船好嚜?」

  顧抗道:「咱們會去長安嚜?清叔你帶我去長安看看好嚜?」

  徐清道:「你書唸得好,考進士時自然就會去長安了。」

  顧抗突然好奇,問徐清道:「清叔,我從以前就不懂,為什麼郎中手上那鐵環叫作虎撐?」

  徐清自跟顧抗講那藥王孫思邈為老虎治病,虎不傷人的傳說,這閒話絮聒也就不表了,總之兩人談談說說,顧抗的心情多少好上一些。

  兩人往東走去,覓著了一間水磨坊,把兩匹馬換成一匹灰驢,又向坊主要了中飯吃了。雖然坊主認得官烙,心知那馬來路不正,可是這大好生意畢竟拒絕不了,竟讓徐清換了。徐清不敢停留,兩人一騎,行到了快晚,才在往常熟方向的一個小鎮歇了,趁著日頭未落,便去採辦一應事物。徐清的包袱裡還有錢,自也不用去剪卜正儀那鋌大黃金啟人疑竇。

  隔日一早,兩人喬裝改扮,回頭望蘇州行去,在城外寺院裡借宿,又睡了一晚,寄了驢子,才從平門走路進城。

  可是徐清與顧抗打聽了一天,城裡每個人都只說顧府被內賊引來江湖豪客,殺得雞犬不留,燒得片瓦不剩,卻沒人提到顧三公子回家的消息,顧抒竟彷彿就此消失;就連要去尋訪那朱鬧卿,朱家下人竟也說朱公子在當晚失蹤了,全家正在找尋。由於那昏官白雍欣逕將顧家的滅門慘案當作無主官司打發了,叫衙役不要張揚那天在衙門裡發生之事,因此蘇州城裡居民全不曉得龍門和水頭幫犯案,街巷口舌,紛紛嚷嚷,盡皆是在談論顧家的船隊與產業將要如何處置。

  當天傍晚時分,徐清與顧抗又回去顧家大院。雖然屍首都已經給收走了,但院子裡依然是斷垣殘壁,一片淒涼,令人心傷。那晚沒被搜刮走也沒燒壞的財物,想來早已被救水的人和顧家長工隨手取走了,可是顧抗回到後屋,卻在香怡小房間的廢墟裡找到了一枚白銀手環──那手環是去年顧抗托下人買來送給香怡的,不過香怡身份不對,從沒戴過。燒過的銀子表面一片漆黑,這兩天竟沒被人搜到。

  突然間,顧抗想起顧抒曾對自己說過的秘密,遂和徐清合力搬開了不少焦木碎瓦,在香蓮所住小房正下方的地面,果然找到一塊方青石板,將之揭了起來,裡頭是一個做工細緻的長方形木盒。原來這便是顧抒從小藏匿歪書秘寶之所。

  顧抗將木盒打開,見到裡面薄薄幾冊翻舊了的傳奇小說,想來是顧抒早已不看的,還有兩鋌三吋長一吋寬的金磚,也不曉得藏著是要作什麼用?擺在金鋌旁邊的,另有一雙金釵與一個金手鐲──那雙金釵雖短,作工卻精,兩股釵尾各自綴著一枚瑩邃閃耀的深藍色剛玉,華美無匹;金手鐲雕工也極細膩,鐲心雕成一鳳一凰,左右對咬著一枚渾圓珍珠,若非珍珠久未佩戴,光澤已然褪去不少,價值亦當不菲。

  徐清認得那藍玉金釵與雕花金手鐲俱是二姨娘遺物,也不曉得要如何對顧抗說解,心下微悲,回憶自己離塵避世,在姑蘇城顧家大院這一十三年歲月,默默站在風裡。

  顧抗只怕顧抒的事物會被下人搜到,就要將盒子整個取走。徐清卻道:「金子留著吧,咱倆身邊的錢僅夠了。若你三哥有天回來,不定需要用錢,只要這洞沒有被人搜到,他就有金子使。」

  顧抗一想有理,便把黃金留在盒內,將其餘物事連同香怡那枚白銀手環包在一起,收進懷裡,又問徐清道:「咱們得給三哥留個字,讓他回來便能看見。清叔,若三哥回來這裡,要叫他如何找到咱們?」

  徐清不欲顧抗流落江湖,早就在盤算帶顧抗回邙山之事;因此聽了顧抗之言,便道:「你就留字給小三哥說,半年後你和清叔都已經在洛陽城北郊的邙山上清觀罷了。」

  顧抗身邊既無筆墨紙硯,只好拿了一根木炭,用那青石板略略磨尖了,在盒蓋內面寫上:「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甲戌年春,與師同赴洛陽北邙上清觀,半年當至也,不慍頓首。」短短三十二個字,文辭寫得甚雅──盒蓋不大,木炭又粗,原也不能寫得更細了。

  顧抗寫完,將木盒放回洞裡,把青石板蓋上,還不放心,於是在石板上覆了許多土,壓了又壓,使得極難被發現,才和徐清一起搬了些斷樑殘瓦蓋了回去。那時顧抗站起身來,看見自己指甲內俱是泥污,手上衣上俱是炭黑土黃,便想到徐清前幾天所說的話:江湖折磨,衣服才洗就髒。

  這是大唐開元廿二年甲戌春正月廿日之事。此時夕日西下,殘陽若血,雲紫霞黃,濃淡參差,天邊一片絢爛光彩渲染如畫,姑蘇城顧家大院內,一抹春寒,兩道長影,四處碎瓦,遍地焦木,誰知涼風裡幾許塵沙?江湖上又已多少波瀾?顧抗抬頭望向後園那一棵老樟樹,只見鞦韆依舊掛在枝幹上頭,葉子卻在那晚的火勢熱氣燻蒸之下掉光了;可是這初春時分,一元復始,萬物生發,才只過了三天,新芽就已經長了出來,樹上東一點西一點,俱是米粒般大的嫩綠。顧抗想到三哥就是從這裡跳出顧家大院,卻再也沒有回來,心下難過,雖然逞強,卻怎樣也止不住淚水泛出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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